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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真实历史资料创作的重生小说《重返1977》,希望经过共同岁月的人指正

2018-10-12 14:13 来源:80后整理 网友评论 0

我对主角的一些看法。

看过这本书的部分书友质疑主角的前世太恶了,认为这人是社会的渣滓,没有一点闪光点,认为重生是一福报,主角不应该获得重生。询问我为什么会选这样一个主角。

在这里我首先要说,请您仔细琢磨一下“重生”两个字。本质不是重新来过一次的意思吗?

什么人需要这个机会呢?难道是除了穷没有漂亮老婆的屌丝吗?难道不是走错了路的人才最需要重来一次的机会吗?

我写的是一个浪子回头故事,这是一个有关亲情友情爱情与功利自私抗衡的书,我认为只有这样主角才是最有必要获得重生的人。

而大家平时看的重生文,我反倒觉得本质其实是穿越文。重生不具备实际意义,只是金手指存在。

另外,轻易给主角下定义贴标签,这做法实在是有些不负责任。

在我的认知里,想在电视里要区分好人还是坏人的角色只是童年的记忆了。人也是没有优点和缺点之分的,有的只有点。

比如说孩子都淘气,程度不同而已,所以才要受家教,读书认字。人也是不同的,所以说每一个人都是独的。火用好了方便,不会用是灾难。如此而已。

大多数情况下善与恶只是一念之差,有人幸运的是,关键时候能靠别人往好的地方拉他一把,他是好人。不幸的是,若有人往坏的地方推他一把,他变成了坏人。

而人最可怕的是在了解不全面的情况下,不考虑客观,对另一个人轻易下定义,贴标签。如果每个人只会不负责任的。轻易的,拿自己的看法,自己的处境去衡量一切,那么最后人类社会将失去怜悯,同情,理解,帮助,人人最终都将无路可走。

这不负责任的做法,其实也正是十年浩劫的原因。因为真正的作恶者,从来不认为自己是恶,反倒认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可有些事是不可逆的,这些人根本不会去想,如果是我错了会怎么样?

相反来说,改革开放最大的益处不是经济的的开放,而是结束了一切只用一个标准衡量的绝对化年代,但可悲的是,现在的多数人仍习惯绝对化看问题。这里既有人年轻气盛的缘故,也或许是“运动”荼毒作用。

下面我来说说主角本身的具体情况。

主角前世,最后是后悔的。是渴望得到救赎的。

而他之所以前世走上这样一条路,很大原因来自于他的性格,当年的历史时代和家庭的原因。

在我的规划里,主角不是一个坏人,或者是说,他的前世是一个被动的坏人。绝不是什么人性本恶。

单纯从他的性格出发,他是敏感的,想象力丰富的,不甘平庸的,头脑灵活,善于采取主动行动的一类人。这一类人,在我的认识里,是比较易于成功的类型精英性格。如果在现代社会,主角比较容易成为艺术家、发明家或者商人。

只可惜,在我们的过去社会里,家长对孩子的教育方式只有“严”一个子,讲究“抱孙不抱子”讲究“师道尊严”,而对于淘气的孩子,思维开阔,离经叛道的孩子通常是以一严厉的管控和打压方式进行的。说白了,奖励的是可控的循规蹈矩,不喜欢不受控制的想象力。

可对于这些有创造型思维的孩子来说,适当的鼓励和掌声其实远比棍棒、教条更能激励他们,他们的反叛性也比一般人强。因此洪衍武的童年才会呈现出怂孩子的状态,但相反,对于能赋予他温情的母亲、妹妹、陈德元、常显璋和陈力泉却是能够亲近,并且愿意听从一些指引的。

幸运地是洪衍武难得地遇到的两位名师。这使他的能力迅速成长,远超同龄人。

如果生活要是这样进行下去,洪衍武的人生也不会有太大偏差,甚至可能会取得某些成。但偏偏是一个畸形的年代,在这个年代里,打击的对象除了家庭成分不好的,是有独个性的人。同时,也打击有独本事的人。

奖励的平庸,惩罚的是精英。我们的社会本质上并不鼓励创新,喜欢的是共性,打击的是性。我们太过习惯于标准化看问题,只要事物呈现的与自己所想不同,大多数人从不会从自身找原因,而是说事物错了。所以不得不承认,精英和创新一开始都是不被大多数人理解的。

正因为如此,洪衍武天生遭遇了不公平的处境,他是个黑五类的孩子,又是个不会低头的立独行的孩子。于是主角便遭受了双重打击,家人师傅看不上他,而关心他的人也纷纷离去。这样,在遭受重大侮辱和伤害之后,洪衍武的情形彻底偏激了。关键的是随后他还掌握了报复的能力,那么走上一条什么路也不用说了。这可是他的青春期,情绪最易冲动的年纪。

说到这里得谈一谈玩主了。玩主不是普通的混混,完全是殊时期的产物,构成人员完全是平民子弟,甚至一大部分是家庭出身不好的人,这些人的点是不甘生活的不公,不愿受命运的摆布,再加上家庭变故,生计无着才会走上这一条路。与普通流氓的最大区别是,玩主的准则在于争斗不牵扯平民和家人,财源只通过佛爷获取。有点黑吃黑的意思。另外,是讲义气,有操守。对街坊朋友要两肋插刀,在家孝敬父母,鄙视“花事儿”。而且别喜欢挑战权等级,“小混蛋”周长利是针对干部子弟的代表人物。像影视剧里那些玩主把院派也包括进来了,属于谬误。

由此可知,这个圈子里的人也是大部分不会甘于平淡日常生活的。最大的点是要折腾。洪衍武永远避免不了的,是为自己前途和现状而痛苦。因此他也要折腾。

至于他的父亲把他举报一事来看,这也是当年时代的悲剧。好多人认为洪禄承太狠,但实际上,他这个父亲面临的选择本质,是让洪衍武一人去坐牢,还是要让全家人跟着陪葬。按当时的连坐情况,真的能严重到这程度。只有亲身体验过那段历史并且饱受磨难的人家才能深刻体会到“株连”带给他们家庭的是一什么样的惨痛。从国家领导到普通工人,从大学教授到高中学生,数以万计的中国家庭在无法抵挡的冲击中忍受着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的痛楚,也因此衍生出一幕幕夫妻劳燕分飞、儿女不认双亲的人间悲剧。这一点,恐怕许多现在的年轻人是没体会到的。

再之后,父母去世,和哥哥们闹翻。又意外因自己的错误,丧失了好友性命。同时赶上经济大潮,像洪衍武这样一个没有了精神引导者,又充分掌握暴力手段的人,在高鸣的yohuo下,感受到纸醉金迷的生活,私欲和自大都如同气球一样吹大。价值观也越来越偏差。像是一条停不下来的下坡路,只能一条路走到黑,于是在越来越无节制的发展之下,才会形成前世的结局。

而这中间到底有多少是他自己的原因呢?家人有没有责任,时代又有多少的责任?

洪衍武的偏激、自私、冲动、怨念、虚荣情绪也是我们大家都会有的,那么我们要同样是不能忍受平庸的人,生在他的处境,又有多大可能不走上这条路呢?

我想这可能是您要多考虑一些的问题。而这也是重生小说的本质,为什么人要重生一回?

我想,再没有比洪衍武这样有能力,有家世,天生遭遇了不公平待遇,不被人理解,分外渴望爱,而且喜欢主动行动,又有情感遗憾的人更适合做一本重生文的主角了。正是这些,才是重走人生路的必要,也使剧情有了丰富的延续性和扩张力。

个人之见,供您参考。

玩主,院派,佛爷,圈子,老炮,杆儿犯……演绎京城江湖,

军帽,仔裤,外烟,彩电,金庸,霹雳舞……历数流行风潮,

西单,东单,前门,红桥,秀水,三里屯……满目繁华喧嚣,

票证,高考,返城,待业,下海,铁饭碗……呈现百姓民生。

带你去看七十年代以来最真实的京城……

第一卷 夜奔

第一章趟雷

公历2012年12月21日,玛雅预言里所说的世界末日。

和平日相比,这一天其实没什么别。

没有停电没有停水,下水管道没有堵塞,上班仍然有公交车和地铁,小偷也依然活跃在公交线上。人们早餐照样能买到鸡蛋灌饼和麦当堡,大家也照样能喝到热热的豆浆和咖啡,电脑照样能开机,手机照样能上网,华国和倭国没有因为钓鱼岛擦枪走火,北高丽和波斯没选今天进行核实验,更没有发生滔天海啸、突降流星雨或者山崩地裂、火山喷发、大陆沉没等等末日奇观。

一切如常,外面的世界循规蹈矩地运转,地球也依然自转。

不过,这一天从清晨开始,京城的天飘落下点点雪花。

到了中午,风独有的古怪音乐加快了演奏。雪花的舞蹈也由舒缓的华尔兹变成了激情的快步舞,一改早先的恬静与怡然,变得激动又荡漾。天倒像是看不得风雪吊着膀子得瑟似的,阴沉着拉下脸来,成了朦朦灰色。

这是朝阳路附近,一条南北通向,二百多米长的水泥小路。

路西的一片蓝色铁皮围挡里是在打地基的工地,因风雪歇了工。路东边的土坡曾堆满垃圾,现在被某个开发商拍下,垃圾不久前刚被清运走,暂时形成了一大片荒野空地。由于渣土车和垃圾清运车的双重作用,这条本来平坦的狭长小路变得支离破碎,现在路面上除了凹陷是碎石。自打第五辆“小面”在这儿趴窝后,这里再没见有勇敢的冒险者,完全成了小型车的禁区。

但事无绝对,尤其是世间万物全被老天盖上一层厚厚白被子的殊时刻。

下午14点左右,小路北口驶来了一辆不知深浅的银色轿车。

轿车银色车身像是堆满了盐,几乎全被雪粒子盖住。而司机对前方同样被落雪埋藏的陷阱毫无察觉,直接驶上小路。

一阵剧烈的颠簸,轿车立马减了速,可紧跟着左前轮又压上了一大块碎石。“腾”,车头从左侧扬起。一瞬间,散热器面罩上顶着的什么东西,被天光映出了一道闪亮。等车轮重新接触地面才看清,反光的原来是个金属车标。正圆形上套着一个丁字裤衩,梅赛德斯——奔驰。

没错,这是一辆价值一百六十万的奔驰S350轿车。

不过,奔驰是再贵再好,也并不意味着能把它当悍马开。

事实上,这辆“银奔”算倒了血霉。从驶上了这条“陷阱之路”,不是左歪右斜是上下起伏,车轮下还不时传出碾压碎石的“喀嚓”声,到最后只能用比步行还慢的速度蹒跚前行。好好一S级轿车竟然开出了拖拉机的效果,只有俩字才能形容,窝心。

又是一次剧烈晃动,这次赶上个大坑。

“我去!”

驾驶仓里坐着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他脸上的金边眼镜差点没飞走,只有一只镜脚还挂在右耳上。

“你大爷的!”

男人重新戴好的眼镜,向上归拢着额头的乱发。车里只有他一个人,没人笑话他斯文扫地。

要说起来,他现在肠子都快悔青了。可这能怪他吗?

他是午饭后从SOHO现代城的律师事务所出发的,要去的目的地是大运河河畔一个私人别墅区——红郡。可赶上这天气,马路上都堵成停车场了,一串串的汽车看着跟腊肠似的。平时顶多半小时的车程,今天开了一个小时,竟然还不到路程的一半。要再不想法儿抄个近路,不定还得堵多久才能到呢?他自然想起了许久前开车走过的这条小路,可没想到到了这儿才发现,这里简直变成了个地雷阵。要早知道这样,他宁可在京通高速路上堵着,也绝不肯抖这个机灵,跑这条道上趟雷来。

唉,更后悔的是刚才没掉头。这条小路已经走了三分之一,掉头和开过去一样,冒的风险差不多,况且回去还得接茬在大路上堵着。得了,还是硬着头皮往前开吧……

车身右侧的蓝色铁皮围挡一块块慢慢向后移动。

男人透过车前窗,能看到雪把外面其余的天地都连在了一起。说实话,本来杂乱荒凉的冬天世界,被洁白柔软的雪掩埋,白茫茫一片看起来其实怪美的。可他现在只感到由衷的厌恶。在他的眼里,盐粒子一样的雪花是专门和他作对的小鬼。它们只会像苍蝇似的撞向车窗,然后赖在玻璃上遮挡视线。他必须依靠不停摆动的雨刷器,才能抵抗这可恶的骚扰。

这鬼天气,要是能待在温暖的办公室该多好?

他怀念自己四十平米的私人办公室,那是律师事务所花费三十多万刚为他装修好的。墙壁全用隔音板加附柚木色木质包墙,地面铺设同色实木地板。办公家具也换成了他喜欢的美式家具,柜门是百叶窗式样的那。

当然,光这些还花不了这么多钱,可卫生间里又加装了一个高级按摩浴缸。另外,事务所还体贴地为他添加了一个私用茶水间和一个塞满了二十八支加州红酒的恒温酒柜。他随时都能坐在他的真皮座椅上,或是躺在落地玻璃窗前的三人沙发上,品上一杯鲜磨咖啡或是红酒,多么惬意。

还有,不管喝什么,都会是他那个养眼可人的律师助理为他端来。他新聘用的这个女孩,不光皮肤白皙,高挑的身材也很诱人,烫过的卷曲长发还带着一清新的香味。面试时,他第一眼看中了她。虽然24岁的她只是个二流大学的专科生,也缺乏这行的工作经验,可这些并不重要对吗?

女孩上班后,他交待的第一件事是要她把上千份求职简历都拿去扔掉,那里面可有近百位名牌大学的毕业生。她要是明白人,应该好好想想为什么被选中的会是她。可惜,她没懂得这个暗示,对他摸手拍肩的挑逗动作总是带着慌张躲避,约她吃晚饭也接连几次被拒绝。他只好用工作做借口,要她陪他参加一个酒会,没想到她居然请假,说要给男朋友过他妈的什么生日。她还真以为仅靠煮煮咖啡或是接接电话,能心安理得拿过万月薪了?

行,不懂“规矩”不是?他大可以换个人来做这份工作。上个周末,他告诉女孩需要她时常陪他“加班”,并且直白地告诉她,她的前任是因为拒绝这“加班”才被辞退的。女孩明白了他的意思,从这周一开始,她变得很沉默。迟疑忧愁都写在了脸上,很明显,她正为是否要承担工作中的隐性义务犹豫不定。而他则故意装作风淡云清的样子,等她最终表态。

什么?她的男朋友?鬼才在乎。

昨天下午,女孩给他端来咖啡后迟迟不走,讨好的笑容里透露出羞涩和暧昧。他哪还能不明白?百分百是她已经下了决心的暗号。他伸手揽住了她,这次,她果然没躲。

昨夜的滋味美妙,一直折腾到凌晨他才尽“性”……

“噔噔噔噔噔……”

一连串的“陷阱”突如其来,打断了他脑子里的美事儿。还没弄明白情况,他的脑袋已经被车身震动的节奏控制。一个高起高落,接着前仰后合。

他赶紧收了心,把注意力集中。

可还没过雷区呢,谨慎。

现在最怕的是遇着被雪埋上的大深坑或是表面坚利的大石头。这车的小底盘,非挂上不可。要是再倒霉,弄不好油箱都能漏了。

车可千万不能撂这儿。耽误了高总的事儿,他万万吃罪不起!

高总是谁?“招保万鑫”知道吗?

高总是华国四大房地产公司中唯一没有上市的鑫景集团老总,高鸣。

什么?不过是个有钱的商人?

开玩笑呢?国内搞房地产的都是些什么人?那是要手眼通天才玩得转的。更何况是四大房地产公司之一。

事实上,鑫景集团是京城所有够资格的律师事务所都想争取的大客户。而他职的事务所,恰恰因为合伙人蔡智森律师和高总有着同学关系,才能签下鑫景集团每年的法律顾问合同。

要说起来,他以前不过只是一个普通授薪律师。从做实习律师时是蔡律师的手下,但蔡律师一直只让他负责处理一些鑫景集团的普通业务。他跟着蔡律师见过几次高总,但压根没想到,因为无意间说了一句“律师最大的职责是帮助客户利用法律”,高总记住了他。

世事确实难料,蔡律师半年前去海南渡假,居然在游艇上失足,落入海中失踪。更意外的是,没多久高总点名要见他,而且见面时居然问他愿不愿意接替蔡律师,成为顾问团的首席律师。

这可是天大的好事。傻子才不干呢。

可他还没来得及乐,马上知道了他自己其实才是个傻子。事情远没这么简单,作为代价,高总要他办一件既重要又隐秘,而且绝对不容有失的事情。至此,他才明白了高总在谋划些什么。

他彻底吓坏了,从头到脚冰冷。高总要他做的事一旦败露或失败,他不光要丧失律师资格,还得落个牢狱之灾。

拒绝?不,不行。高总是什么人?那笑容里分明藏着一把刀。

他意识到蔡律师的意外绝不是那么简单。再加上他对鑫景集团背景的了解,他隐隐感到这件事有着更深的内幕,真正的主使者或许是一直支持鑫景的那个大人物。

在高总之上的是什么人?当然是天!

没办法,这个世界是掌权者的。正因为他是个律师,所以更知道在权力面前法律能顶多大的用。

不用想了,他一个芥菜籽般大的人物,根本没有拒绝的能力,从听到这件事以后他已经上了贼船。

“咯噔。”

他刚打着方向盘避开一个深坑,却又被雪下的石块硌了一下。雪已经非常厚了,下陷的坑洼还好说,可凸起的碎石却已经不太好辨认了。速度没法再降低了,他睁大眼睛小心辨认路况,紧握方向盘的一双手,指关节都发白了。要是细看,还能发现他的额头已经出现了些密密麻麻的细汗。

千万要平平安安过去,全靠运气了。

自从被高总拉下水,他每周五都必须要跑一趟红郡,去见住在那儿的那个“老家伙”。风雨无阻,铁的规律,哪怕是今天这样的天气,他也必须冒着风雪前往。

要说起来,今儿的窘境,都是那个“老帮菜”害的。

妈的,那老家伙是个死、臭、硬。都半年了,楞是一点口儿不松。否则他哪儿还用跟这儿吃苦受罪?

最可气的,那老家伙还骂他是狗。

好吧,他是狗。可他做了高总的狗,首先获得的好处是职位的提升,年薪高达百万。所有同事,没人不羡慕他攀上高枝的。有鑫景集团每年几百万的顾问费支持,连事务所主任也要对他笑脸相迎,不惜成本给他装修办公室。

还有,他现在开得这辆S350也是高总赏的。当然,这车本来是那个老家伙的,高总也是慷他人之慨。而且高总他自己,还霸占了老家伙另外的一辆S600和一辆加长林肯。可高总能把这辆车给他,毕竟也代表了对他的一赏识和看重。怎么说也是辆一百六十万的“奔”。不是谁说买能买的。

俩月前大学同学会,因为他开了这辆车,第一次成了同窗中的焦点人物。律师全是现实的人,原先瞧不起他的那些人,这次对他都换上了笑脸。在听说他现在是鑫景的首席律师后,他们展现的笑容只能用谄媚来形容了。

最解气的,过去奚落过他的班花在这次聚会上一直发嗲粘他。原来她老公了一批伪劣建材给鑫景,正面临牢狱之灾,发愁无人疏通。这真是送上门的菜。最后班花不仅被他敲出了五十万,还陪他了三天。人财两得之后他才答应她,她的老公不会坐牢。

说他是狗,那这些人算什么?这些好处可都是当狗换回来的!

其实这么长的时间,他对于自己的安危,也认认真真反复思考过多少遍了。他越来越觉得参与的这件事,如果运作得当,在加上高总背后大人物的庇护,要冒的风险或许不像他当初想象的那么大。他现在是百分百,心甘情愿做高总的狗。不仅忘记了当初的恐惧,甚至还很有些志得意满。

车继续一步步往前蹭,再熬过最后的几十米到路口了。他相信,一离开这个倒霉地方,他能彻底摆脱所有的坏运气,包括这次能彻底解决那个该死的老家伙。

昨天高总刚想出一个新办法,这使他有不小的把握,能在今天了结让他头疼了半年的任务。

高总的招儿绝了。我倒要看看你老小子怎么办?

他冷笑一声,又忍不住盘算起会获得的奖赏来。

事情要真办成了,他铁定会彻底取代蔡律师成为事务所的合伙人。而且高总还许诺,会把他推荐给“上面”。要是真能得到鑫景幕后大人物的青睐,别说锦绣前程了,根本是脱胎换骨。与之相比,事务所合伙人算个屁。

他将会拥有名车、豪宅、美女和权势,梦一样的未来。他将彻底置身于上流社会,会拥有他自己的律师事务所。他将成为只为高官富豪们服务的最知名的大律师——吴汝良!

在吴汝良律师正自陶醉的时候,由于车仓里的温度和外面相差太多,车前窗因水汽变得更模糊了。不管雨刷器把外面的雪扫得多么干净,从里面看还是有些难以识别外面的情况。

吴律师一边手扶方向盘,一边急着从纸巾盒里拽出一大团纸巾,用力擦拭车前窗。纸巾与玻璃摩擦出让人牙酸的“吱吱”声,雾气却渐渐被纸巾撵走。

可车窗刚恢复清楚的视野,吴律师却登时惊呆了。

他瞪大的眼睛赫然看到,车头正前方,突然出现了一条身量不小的狗!

“我操!”

根本来不及反应,还没看清,车延着惯性顶了上去。

“咚。”

保险杠颤动,狗横飞出去。车停了。

吴律师小脸刷白,心纠着,一阵乱鼓似的跳,老半天才回过神来。

这真是猫怕狗,兔儿怕鹰,酒驾怕交警,谢顶怕刮风。怕什么来什么。

从哪钻出来的一条狗?真丧!

被撞飞的狗平躺在车头前方两米远的地方,毛色灰了吧唧的,也说不清是什么颜色。雪地上没见血,狗朝天的左后腿微微抽搐,像是还活着。再仔细看,白绒绒的肚皮一鼓一瘪,还在喘气。

吴律师伸手去解安全带,可手刚碰到扣锁停住了。

慢着。别急。

他先鬼鬼祟祟扫了一圈车外四周,没人。

他又降下左侧车窗,把头伸出窗外前后仔细探看。确实没人。

而且四周空旷荒凉,连根电线杆都没有,不可能有监控探头。

那还怕什么?

外面的空气挺冷,直冻肺管子。

吴律师赶紧把头缩回来,车窗又升起。

流浪狗吗?切,管它呢,赶紧走人。要真让人讹上晚了。

可这狗还横在前头挡着路,下去搬开?

不,不下车最安全。狗的位置距离路口不过五六米,碾过去一拐弯是平坦大路。

对,管它死活,压过去。

这狗纯粹是自己找死,该!

吴律师发动“银奔”,驱车向前。车轮下又响起积雪被压实的爆响。

动物之所以是动物,是因为它们不是死物,也是血肉构成,有感觉的。躺在车前的狗明显感觉到不妙,随着“银奔”靠近,它开始大力喘气,发出凄惨的哀嚎。并在地上拼力扭动躯体,打着滚想要挣扎起来。可它的左后腿净打滑了,怎么也扒不住地面。拼命挠动脚爪也只扬起沙一样的雪尘,大概是刚才被撞伤了。

吴律师的嘴角上翘,一愉悦的快感,从脊柱直达他的大脑。不知为什么,这条爬不起来的狗让他想起了他的助理和班花,还有那个老家伙。

从挡风玻璃向外看,车头渐渐遮住了狗痛苦扭曲的躯体。呵呵,他马上能听到狗的惨叫了。

吴律师咬紧了牙,有点期待轿车过后红色的血会从狗嘴中洒在雪地上,可是……

怎么?没有声音?连一点的颠簸却没感觉到?

吴律师从左侧的反光镜观望后方,雪地上竟然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呜嗷……”

一声长嚎,尖利且凄厉。

吴律师下意识把头转回来,一下注意到轿车左前方空旷的雪地上,伫立着一只半人高的灰毛大狗。

啊?是刚才地上那只狗!

可它是怎么从车底爬出来的?还跑前面去了?怪了。

狗的眼神倨傲而蛮横,眼睛发出阴测测绿幽幽的光,死盯着他。后背也躬起,鬃毛全像刺猬的针刺那样竖了起来。喉咙里还发出一“噜噜”的低沉声音,用尖嘴上耸起的斜纹显示着狰狞。

这哪里是狗?分明是一只吊睛倒竖,怒气蒸腾的狼!

对!狼!是狼!可怎么会?这是京城啊。

吴律师茫然无措,呲牙裂嘴的狼却向前蹿了一步。

它要干什么?

吴律师冷汗下来了,慌张中按响了喇叭。可没想到直接刺激到狼的神经,起了反作用。

狼的身躯只略微一顿,随后却发出一声骇人的怒号,然后凶跳着猛扑向前,咻咻几步蹿到了车头。

狼用后腿支撑起身体,两只前爪扑打车窗,一团黑影重重砸在了侧窗上。

车身颤动,噼啪作响。

天!它可别跳上车来!

吴律师都快吓傻了,目瞪口呆下,纯靠本能发动了轿车。

“银奔”急匆匆冲过到路口的最后几米,一打方向盘,车向左拐上了大路,然后迅速提档加速,逃似的飞驰。车屁股猛烈摇摆了几下,车后的雪地上,留下了几道又深又长、七扭八歪的车痕。

从后视镜中看到,那只被甩下的狼还紧追在车后,追出路口很远才一瘸一拐地放弃了追击。

哈,肯定是那条被撞伤的腿。可惜刚才没撞死它。

吴律师庆幸中带着恨意,可从镜中再看一眼,又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冷气。

嗯?是幻觉吗?

远远地,他似乎看到,那只驻足的瘸狼居然有着人一样的表情。眯起了眼睛,像是在冲他笑。粗野蛮横,桀骜不驯,似有深意,让人恐惧。

真他妈见了鬼了!什么破地方!

第二章夫妻管家

“银奔”沿着道路行驶。

挂着白霜的树木枝桠,影影绰绰从车窗外掠过。

路边覆盖着积雪的葱翠中,掩映着一幢幢深棕色的豪宅。这些建筑比邻,风格统一,格局却又不尽相同。每栋房子的庭院,植物色泽配合得都非常协调。轿车经过这些楼宇的花园,引起几声狗吠。

这里是红郡,全是英伦风格的独栋别墅。业主个顶个都是有钱人。

这里才是大人物应该居住的地方。住在这里象征着具有京城最富有阶层的身份。

“银奔”一直开到别墅区的中心区域,最终停在了一栋三层别墅的庭院外。这栋房子和旁边相邻的别墅相比,规模要更大一些,而且外观采用了对称设计,看着更庄重,更霸气。

花园的院墙全部是铁艺栅栏,长矛样的尖头,花蔓样的花纹。同样工艺的一对大门上,两个圆环门把手叼在铜雕狮子的嘴里。栅栏后面栽的是四季常绿的灌木,透过去能看到,宽敞的庭园中还有一个喷水池。跃出水池的鲤鱼雕像口中,本应喷出四散的水帘,如今却已经半结成冰,只有零星的水流从冰花上滴淌下来。

吴律师不仅喜欢这所房子的外观,对里面那些华丽精致的摆设和装饰,同样有着极深的印象。这所大宅子,几乎可以成为他对未来生活奢望的样本。可要享受这生活,凭他目前的能力还不够。住在这儿,每月光物业费要两万。

吴律师没下车,按响了喇叭。

不一会儿,金色雕花的别墅大门打开了半扇,从门后探出一个男人的脑袋。他看着三十多岁上下,个头不高,带着与生俱来的猥琐往外窥探。

男人一看见他停在花园外的车,赶紧跑了出来,然后缓慢地推开了花园的铁门。吴律师把车驶进院子,直接开进了车库。等男人关好花园铁门走进车库,他已经拿着公文包走下了轿车。

“吴律师,你好。”男人说话带着南方腔,显得很殷勤。

吴律师只朝他略微点点头,算是打过了招呼。在这个开门男人的眼里,他是高高在上的。

“这边请。”

男人轻车熟路,带他从车库的侧门走入通道,经过两扇门,拐进一间巨大的客厅。

一个打扮带着乡土气的女人早等在客厅,一见他迎上来。女人满脸堆积着讨好的笑容,可她那张市侩的胖脸只让人感到俗气和厌烦。

“吴律师,下雪路上不好走吧。”女人也是满口的南方腔儿。

这还用说吗?全是废话。

女人谄媚的问候并没起到期盼的作用,反而又让吴律师想起了路上遭遇的不顺。

那头狼……可真不是什么好兆头!

吴律师眉头出现个“J”,摇摇头,转身扫视客厅。

带着雕花栏杆的楼梯正对别墅大门,六个高达五米的垂直拉窗分设大门两旁。每扇窗口都由十二个正方格子组成,仿佛十八世纪的样式。外面的雪光透过拉窗玻璃充分映照进来,让室内的一切亮了不少,而且显得很柔和,只可惜宫廷蓝的天鹅绒窗帘上布满了尘土。

这还是粗粗几眼,要细看,屋里简直没有干净地方了。

客厅里齐人高的大壁炉,又大又方的炉口几乎占去了半面墙,里面堆满了灰烬,一看知道许久未有人清理过。柔软厚实的波斯地毯上,又新添了几个烧灼的破洞,好在地上的拼花地板花色繁杂,烟头和瓜子皮虽然不少却不太显眼。那个紫檀木的罗汉床上,倒是仍铺着龙凤图案的纯黄座垫,但座垫上到处都是大大的油黑。

真是越看越堵心。什么样的人,才能把这么好的房子糟践成这样?

哼,当然是这对夫妻,真是乡下人。

按说他们被安排到这里,算是进了天堂,至少从此不用土里刨吃了,可他们怎么这么懒呢?自打他们来管这所房子,一天比一天肮脏,这眼看快下不去脚了!要按他的意思,打死也不能用这俩口子。可问题是这一男一女,是高总的老家远亲。

环顾了一周,吴律师目光最终盯住了客厅当间的太师椅,那儿本应铺着一张虎皮不翼而飞,不用问也知道怎么回事。

这夫妻俩简直是贼托生的。别看活没干多少,屋里的东西倒被他们了不少。开始还只拿点小件,如今连虎皮也敢私,房子里恐怕没什么是他们不敢拿的了。

吴律师开口询问虎皮的去向,这让夫妻俩有些尴尬。女人的借口很幼稚,居然说虎皮被烟头烫坏了,让男人拿去“处理”了。听闻虎皮只被了十万,吴律师明知他们说的价格有水分,还是忍不住想骂一声,傻逼。

你说这俩土鳖贪财吧,却是个穷命,他们是到死也猜不出那虎皮的真正价钱。

那是真正的华南虎皮。是真正成年公虎的皮毛。无瑕疵,脚爪头尾俱全。

十万块?国际黑市上交易,你没五十万美金别动想买的心思。也忒不识货了。

这夫妻俩干过的傻事可不止这一件。他们只知道屋子里的东西值钱,却不知道具体价值。当初摆在条案上的一个明代的古董座钟,他们五万出的手。餐厅柜子里有一套梵蒂冈的银器,也只了两万。潘家园的二道贩子们都乐疯了,这俩口子倍受欢迎,早成了那里有名的“大漏勺”。干的全是傻买。

吴律师的脸色阴晴不定,女人赶紧拿来盒中华香烟,殷勤着要他点上。

吴律师翻着眼睛看她一眼,才拿出烟放在嘴里。

女人讪笑着为他点烟,嘴里却在唠叨,“老家孩子多,靠一点工钱可怎么够。高总那里你可别多说呀。”

“吴律师,一点小意思,多关照啦。”男人掏出一个大信封,凭厚度大概是万把块钱,一看是早准备好的。

吴律师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为了堵他的嘴,男人已经不止一次想收买他了,可这点小利他还看不上眼,要弄还不如他自己单干呢。

要说对屋子里的好东西,他还真动过心思。可他担心要是伸了手,万一叫高总知道,肯定觉得他贪图小利、不堪大用。他算得过这笔帐,太得不偿失。况且,高总安排老家的穷亲戚来这儿,除了放心,谁知道是不是有意让夫妻俩发点小财?这点屁事,告诉高总那纯属找呲。

“没这个必要,我不会说。”吴律师早看见女人在一旁撇嘴,知道她舍不得。

女人一听果然乐了,直给丈夫打眼色。

男人却不理会,攥着信封硬往吴律师手里塞,“还是收下啦,不好意思的。”

吴律师没半点犹豫,伸手挡住男人递钱的手,男人的微笑僵住了。

吴律师摆了摆手,“放心吧。其实高总知道也不会计较,你们是亲戚嘛。”

“是呀是呀。”女人神色很是自得,“一笔写不出两个‘高’,村里人都知道,高总可是我男人的四叔。”

男人挠挠头,像是还没拿定主意。

女人索性挡在丈夫面前,瞪着丈夫的脸,咬牙似往外吐字,“人家吴律师是挣大钱的,哪里像我们苦哈哈的,靠这点小钱养家,快收起来!”最后四个字,加重了语气。

男人自然明白妻子的意思,又见吴律师点点头,才犹疑着缩回手。女人眉开眼笑了。

吴律师轻轻掐了烟,咳嗽了一下,神色变得认真起来,“你们弄俩钱儿没什么。可我得提醒你们,不能耽误高总的正事啊。”

夫妻俩似乎不明白,楞了一下,面面相觑。

“高总信任你们才安排你们在这做管家。可你们呢?”吴律师的语气带上了埋怨,可看夫妻俩还是懵懂的表情,只好继续耐着性子解释,“这里最重要是不引起别人注意!可你们看,屋里这么乱,外面你们也没照管,园丁保安要起了疑可怎么好?”

“这倒不是啦。”女的听明白了,赶紧诉苦,“吴律师,我们可是高总的亲戚,请我们来是做管家的啦。管家管什么?难道只管清洁、扫院子和看大门?那不是保姆做的事情吗?这所房子这么大,一天都清理不完,很累人的啦。”

“你,你们的意思是,再,再找俩人儿让你们管?”吴律师不能置信,说话打磕巴儿了。

“是呀,吴律师。知道你是个聪明人。”女人很高兴。

男的眼睛也冒了光,“给我们找三个人好不好?一个做饭,一个打扫,一个看门。”

吴律师像搂头挨了一棍子,看他们一脸天真,他真的很伤感。他忽然想起一个小品,里面说似乎有句话调侃蠢人,说驴是这么想的,猪也是这么想的。吴律师忽然觉得男人的脸很长,女人的脸看着也很胖。

吴律师的脸耷拉下来,“活替你们干?干脆工钱也替你们拿好不好!”

女人见他生气,撇着嘴小声嘀咕,“高总不是很有钱的吗?哪里在乎啦?”

嘿?倒像他在替高总抠门似的?这两口子可真不知好歹。

吴律师搓着火语气拉高,“保密!最重要是保密!请外人来还保什么密?”

“可是我们真是做不过来,楼上那个老家伙脾气越来越坏,哪里是好伺候的?我每天给他做稀饭,还要管他上厕所,还要听他骂我,这份工也太难做啦?”说着说着,女人还伤心起来。

男人也跟着帮腔,“是呀,这事太不通情理,不找人帮忙不行啦。”

吴律师听了眼眉一跳。

“干不了?”

“是啊,太辛苦。”

“不想干了?”

“不干了。”

吴律师突然指着夫妻俩的鼻子骂,“你们脑子进水了?不想干?晚了!你们以为你们现在干的这些事是什么?这是他妈的犯法!让人知道了你们都得蹲大狱!”

吴律师毫无征兆突然爆发,把夫妻俩吓了一跳。

“犯法?我们?没有啊……”男人嘴唇发白。

“这可和我们没有关系,明明是你们……”女人刚想拿出泼妇劲头,可话没说完,她被吴律师脸上的狰狞吓得住了嘴。

吴律师镜片上泛起冰冷的弧光,他一字一句说,“你们可别胡攀乱咬。”

“是,是。我们糊涂了。都听你的。”男人泻了气似的承认错误,女人也跟着低下头。

吴律师一阵心烦,这俩口子智商跟傻子差不多,倒真敢想。

想着还得靠他们守在这儿,吴律师决定不和他们制气。

控制了下情绪,他拍拍男人的肩膀,语气又转为温和,“这件事的重要程度我不想再说了,高总有多在意这里你们清楚。可千万不能引起外人的注意和疑心。懂吗?”

女人抬眼看他,男人则小鸡啄米一样点头。

“那你们现在该做什么呢?”

两个不知所谓的活宝沉默无语,都是一脸无辜,只楞楞看着微笑的吴律师。

懂?懂个屁。你们懂了不傻戳在这了?

吴律师的笑容僵了,压下去的火又直往上窜,他皱了眉直接给男人下令,“快去把喷泉关好,如果水管冻裂让人来维修,太容易泄露这里的情况了。”

男人有点脸红的应着,连忙跑去关喷泉阀门。

“你也别闲着了,把屋子里收拾收拾……”

吴律师吩咐着,女人却没动。

“喂,我说你呢。”

女人还是没说话,反而背过身去。

闹情绪了?这女人还真他妈的蠢。

吴律师一口气直接顶上了头,刚想发作,他又忍住了。这夫妻俩毕竟是高总的亲戚,不好斥责太过。

“我可是为你们好,这里的活儿可有“外快”。要叫外人来了,你不觉得亏吗?你想想?”

吴律师想了想,用话提点女人。他知道,这夫妻俩是两个极端自私的人,虽然不爱干活,可房子里财物更不想和别人分享。

女人翻着白眼看他,见他直冲太师椅弩嘴,先木了一下,然后才醒悟了似的一个劲儿猛点头。

可算想通了,真麻烦。

男人关好水阀从外面回来了,却面带犹豫,干搓了半天的手,才似乎鼓足了勇气似的过来打听,“吴律师,你说最后会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吴律师不明白。

“是……。”男人朝楼上的方向指了指,脸上露出了担心的样子,“那老家伙,身体越来越不好……我是说,我们最后要怎么收场才好?”

女人正在磨洋工擦家具,一听到,也拿着手里的百洁布凑过来,同样脸色发白,“是啊,要关他到什么时候呀?他最近每晚都爱大喊大叫啦。外面听不到,可房子里像闹鬼一样,吓死人哟。”

吴律师当然知道他们在怕什么,那是一条人命啊。而且还不是一个普通人。可事情到了现在这个地步难道还能停手吗?包括高总,他们都是死死拴在一起的蚂蚱。

“怕什么?我们没不给他吃饭,也没打他,只不过是孤立他,不理他。如果真出事,警察和医生都不会察觉。”吴律师用信誓旦旦的保证安抚夫妻俩。

看夫妻俩的紧张舒缓了些,他又接着说:“而且高总有了新办法,这次肯定让那老家伙范。不过从现在起,为了让他身体恢复,你们不能再虐待他了,反而要照顾好他饮食起居,千万别让他死了……”

吴律师的话让夫妻俩费解,俩口子对视了半天,眼里全是不明白。

女人低声埋怨,“这下可更难做了,那个老家伙本来脾气好大……”

吴律师自顾自点燃一根香烟,半威胁似的警告,“不是和你们商量,别不当回事,必须按高总的吩咐办。否则你们是高总亲戚也没情分了。”

夫妻俩神色一紧,感受到这话的份量,沉默着点了点头。

吴律师高兴了些,为了让他们安心做事,又补充一句,“只要你们听话,肯定会有好处。即便出了事,高总也能替你们兜着。”

“是呀,高总能量好大的。高总的阿爹,我要叫阿爷,那可是正师级。”男人对此深信不疑,拍着胸脯,一副与有荣焉的样子。

吴律师却摆摆手,语气轻松,“师长?这在京城可不算什么。”

夫妻俩满脸惊讶,似乎是不信。

这俩口子,可真没见过官。京城是什么地方?一品二品满街走,三品四品不如狗。京城百姓,但凡把沾亲带故的朋友扫听一圈,备不住哪家儿冒出个司长部长的来。

吴律师觉得他们不知所谓的样子实在好笑,忍不住又多说一句,“高总另有大靠山。”

夫妻俩都探过头来,“大靠山?有多大?”

“具体不要多问。”吴律师眨眨眼,指了指上方,“总之,高总上面有人。”

夫妻看着屋顶发呆,男人不解,“上面……上面有……人?”

女人也犯嘀咕,“楼上?那个……病着的老家伙?”

俩人迷瞪宝宝一样看着吴律师,脸上一派天真。

真是俩奇葩啊。

吴律师非常伤感。

第三章谈判

“别废话了,办正事吧。”

吴律师拿起公文包,他懒得再和这俩活宝瞎掰,决定先把高总交待的事办好。

男人拿出钥匙,低眉顺目在前面引路,吴律师跟在后面。

是的,这是“老家伙”的家。

这所房子的真正主人叫洪衍武,本来是高总多年的生意伙伴,两人一起创办了鑫景集团。

众所周知,九十年代,房地产公司变成了摇钱树。随便踹一脚,掉下的真金白银都能把人给埋了。洪衍武和高总早早加入到亿万富翁的行列,二十年来,二人更携手把鑫景打造成房地产行业中的翘楚。可在半年前,洪衍武却在打高尔夫的时候,“莫名其妙”地中风了。

据吴律师所知,洪衍武早在离婚后孑然一人,没有朋友,和亲人也在法律上早断绝了关系。身为公司总经理,高总不仅彻底接管了公司大权,而且还全权负责洪衍武的生活和健康恢复。高总遣散了房子里原有的服务人员,从自己老家找了这对夫妻来看顾这个房子。洪衍武从医院被送回家后,夫妻俩按高总的吩咐,日夜“照料”洪衍武的身体,“帮助”他恢复健康。

吴律师还知道,这场“意外”其实全是高总精心策划的,目的是为了洪衍武名下百分之四十五的法人股。三个月来,他每周五来这里,只为替高总劝说洪衍武,同意签订转让股权的合同。可洪衍武老而成精,深知财富才是性命的保障,宁肯忍受虐待也决不答应。这一条,让人真是没辙。按照法律,像洪衍武这样无亲无故的人,死后所有财产会划归国家所有。人真死了,他们所有的谋划是一场空。

其实如果光要个签字,也有办法伪造。关键是鑫景集团经过几轮外部注资早成了公众公司,有不少的小股东。洪衍武所拥有的还是价值百亿的法人股,股权转让牵扯到法人变动,股东变动,债务审计,工商变更登记一系列的法律手续,都要开股东大会向这些小股东公示。总之,在法律上受到监管的程度不是一般的大。如果洪衍武一直拒绝配合,很难能实现高总的愿望。

吴律师忍不住又在心里咒骂起洪衍武来,老家伙命都快没了,还死抱着股权不放,让他白费了多大的劲儿。还好,高总总算想出了新办法。如果这次洪衍武再不答应,他去物色一个人选跟老家伙“结婚”。只要一办完结婚手续,洪衍武算活到头了。

男人带着吴律师来到顶楼,走到一间加装了防盗门的卧室前。

男人用钥匙打开里外两扇门,却不肯往里走了,“我守在外面,你看看出来吧。那老家伙不会答应的。”

吴律师知道男人不看好他,似应非应哼了一声,径自推开防盗门。刚打开门,他被一股腥臭气差点冲个跟头。

昏暗的卧室里只有一盏床头小灯开着,屋里暗色的遮光窗帘从不拉开,以至于分不清日夜。墙上还残存着等离子电视被拆走的印记。不光是电视,这屋里所有的电器,都被移走了。目的是让被关在这里的人没有一点可能联系外界,或知道外面的消息。

吴律师用纸巾捂住口鼻走进屋,床上的人似乎在酣睡,没有一点反应。

屋里闷热,床上的人把盖在身上的毯子全踢开了,手脚缩在胸前,一下一下呼吸着。这个生理征,算是确定他还活着。床上人还穿着一套白色的丝绸睡衣,由于太久没换过,成了斑驳灰色。同样的,床上尽是乱七八糟的被褥,质料上乘却又污秽不堪。谁也想不到,这个躺在“锦绣堆里”的人是鑫景集团董事长,亿万富翁洪衍武。

吴律师站在床前打量,觉得眼前的人变得又瘦小了。他知道洪衍武才不过五十来岁,回忆起老家伙以前颐指气使的样子,变化太大了。半年的囚禁已让这位神采飞扬的董事长满脸褶皱,头发花白。脖子上更因为迅速消瘦,出现了褶皱一样的老皱皮。

面前的,是一个衰老而凄惨的男人。

是的,洪衍武比上次见更老了。孤独果然是一可怕的杀手,再这样下去,即使不自杀,用不了多久老家伙也会没命。

吴律师打了个寒颤,有些不忍心看了,每次来这里他都担心会做噩梦。他在心里告诫自己,一定要记得,永远别忘了,高总是得罪不起的。高总背后“大人物”更得罪不起!他们随时能把人捧上天,也能一脚把人踩入地。眼前的人是的例子。

可这又怨谁呢?这本来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想当初洪衍武不也是靠心狠手辣、认钱不认人才发迹的嘛?其实老家伙不冤,谁让他为了钱六亲不认呢?但凡有个亲的热的,也不至于落到这个地步。

室内的混浊气味太难闻,吴律师当然希望能尽快离开。他正要叫醒床上的人,忽然,老家伙自己醒了。

洪衍武略微抬起眼皮,用一双无光的眼睛辨认吴律师,张着嘴吭喀半天,喘得像条临死的老狗。

“洪先生,你还好吗?”吴律师的面皮像变魔术一样的堆积起笑容,只是脸被纸巾捂着,遮盖了大半的虚情假意。

洪衍武还是用咳嗽来回应,听声音,像被痰卡住了嗓子。

吴律师不得不违心接触洪衍武污秽的身体,强忍着腥臭帮老家伙捶背。刚拍了两下,痰出来了,却一口咳在他的左衣袖上。他忙不迭拿纸巾去擦,心里一阵恶心。无意间,似乎看到洪衍武在偷笑。

嗯?弄不好老小子是故意的。真丫挺!

洪衍武咳出痰后似乎恢复些精神,“你们怎么办事的?今儿我还没吃饭呢。快……你快叫他们把饭送来。”

说完,他捂着胸又是一阵咳嗽。

怎么还是一副老板命令下属的样子?都混到这步田地了,还摆什么臭架子?

吴律师偷着一撇嘴,却很快恢复式的笑容,抬手举了下手里的公文包,“好说好说,我们先谈谈公事。”

“我怎么可能答应?”

洪衍武摇头苦笑,像是气力耗尽,又躺下了。

“高总让我转告,你有两个选择,一是马上签转让合同。另外一个,恐怕我得安排你再结一次婚。”

吴律师说话时格外仔细注意洪衍武的表情,他今天真想看看,这老小子还能不能再保持那副死硬到底的德行。

“你们……想找个遗产继承人?”洪衍武像被火烧了似的一下坐起来,瞪圆了眼睛。

“跟聪明人说话是不费力气。”吴律师真挺佩服,老家伙被囚禁这么长的时间,思路仍旧很清晰。

洪衍武身子一软,头晕似的晃动,差点倒下。吴律师心里可别提多痛快了。

“呵呵,我劝你还是马上签字,咱们都省事……”

“去你妈的!鑫景是谁打下来的?我!是我!”暴怒给了洪衍武气力,他手指着吴律师,满脸怒色,“我告诉你,因为我,鑫景才没为钉子户头痛过!因为我,建筑承包商才不敢跟鑫景捣乱!因为我,鑫景才没有敢来抢食的对手!因为我,鑫景才能用最低价得到标的地皮!我他妈想尽一切办法,用命才拼出个鑫景。你们居然想抢走我的一切?这不公平!”

“别激动,这个世界从来没有‘公平’这两个字。”

吴律师一句话让洪衍武怔住了。

“还有,别搞错了,你只是鑫景名义上的老板。你是太贪,才惹怒了上面。”

吴律师又给他一句。洪衍武眼中的暴戾开始沉寂,一叫落寞的东西浮现出来。

“你说我是狗?其实你也是狗。只是你不承认罢了。现在咬了主人,你连做狗的资格也没了。你最不应该的,是太把自己当回事了。”

吴律师用奚落的口吻说出最后的话,直接刺中洪衍武要害。

“精彩,说的没错。我一直把别人当傻逼,其实自己才是个傻逼。”

洪衍武咬着牙,他的表情像是要吃人,脸都灰了。

可片刻后,他又像瞬间想到了什么极其好笑的事,毫无征兆的大声笑了起来。笑出了眼泪,笑到了咳嗽,笑得滚在了床上。

夸张!响亮!疯狂!

吴律师狐疑着打量了半天,他深度怀疑床上打滚的老家伙已经疯了。

“你笑什么?能说说吗?”

洪衍武咧着嘴摇头,笑声还是刹不住闸似的往外涌,直到他又咳嗽起来,才趴在床上吭哧带喘停了下来。

“高,高鸣也是个傻逼……让我结婚?什么破招儿!……真他妈缺心眼……”

“你胡说什么?”吴律师不乐意了,他是一条忠心的狗,当然要维护主人的尊严。

“我是说,办婚礼你们准得露馅。”

“我们需要的是法律手续,你根本不会见到你的妻子。”

“和一个富翁结婚?不办婚礼?漏洞太多。”

“私人护理嫁给一个临危患者,并不需要复杂的婚礼。顶多说你们在这里举行仪式,大家都会理解。”

“我可是公众人物!亿万富翁娶个白衣天使?亏你们想的出来?这现代版的灰姑娘童话,所有的媒体都会像苍蝇一样踪上来。”

洪衍武的眼神里露出戏谑的意味。吴律师非常讨厌这样的眼神,充满傲慢,妄自尊大。但老家伙确实没说错,如今亿万富翁的花边新闻甚至比明星还受媒体追捧,只要消息泄露一点点……

可恶!麻烦!

“没什么,一点小小的技术操作能解决。”吴律师硬挤出一个微笑,故作淡然扶了扶眼镜。他不能让洪衍武太得意了,主动权可是在他的手里。这老家伙又凭什么?

“如果再加上亿万富翁离奇死亡呢?”

洪衍武眼光突然犀利了一下,像是一根无形的针刺痛了吴律师的神经。

“你想自杀?”吴律师讶异中脱口而出。

这可是最坏的一情况。弄不好股权得不到,还惹一身骚。事可全砸了。

洪衍武笑得阴测测的,“我当然不想死,可你们要我死。反正都得死,至少我还能选择死的时机。”

“你,什么意思?没人逼你死,我们也不怕你死。”

吴律师还在遮掩,他真怕洪衍武看出他在硬撑,那会相当不妙。

洪衍武眯起了眼睛,他似乎在吴律师的脸上捕捉着什么。

“你那是鬼话。”

洪衍武一声嗤笑,下面的回答更让吴律师心碎。

“我大概会突然死亡,或许在你们为我办好结婚手续的时候。媒体会用多大的力度宣传呢?肯定比我中风的时候要强!这消息能上八卦头条,标题我都想好了,‘亿万富翁离奇死亡,一日婚姻疑点重重!’你觉得怎么样?结婚和死亡的日期这么近,多么的离奇啊?一旦引人注目,你们的计划将漏洞百出。”

吴律师脸色白了。鬼子船——满完(丸)。洪衍武真看穿了他。难道世上没有事情可以瞒过这老东西?

洪衍武嘿嘿坏笑,自顾自说下去,“八卦是人们的天性。隐秘和内幕是人们最热衷的事。每天会有多少媒体包围跟踪我那可怜的新娘?你们要应付多少人的好奇心?电视、报纸、微博、转帖,你们堵得住所有渠道吗?不,到最后肯定有人露馅。也许是你,也许是那个让我‘得病’的医生,也许是屋里那两个缺心眼的碎催,然后再牵出高鸣或是更多的人。不知道幕后那位‘爷’怎么才能甩净这一身擦不掉的屎……”

那位‘爷’?

吴律师只觉得后背潮乎乎的,又冷又粘,不由自主打了个冷颤。

洪衍武没有虚张声势,牵扯到富豪的遗产,人们总有无尽的兴趣。华懋的案子到现在可还有人在讨论。要真发生这事,他几乎一定会被丢卒保帅“处理”掉。像……蔡律师!

“吴律师,提前恭喜你,很快你也会失去做狗的资格。”洪衍武咧开了干瘪的嘴,露出残缺的牙齿。这真是世上最丑陋的微笑,充满了恶作剧般的嘲讽。

吴律师像被抓着了尾巴,嘴唇颤抖,“你……想怎么办?”

洪衍武没言声,可他的小眼却放出点点的光,倒像是藏着无限的智慧而不肯一下子全放出来似的。

这老家伙,他一定有话说。

吴律师眼睛转了转,露出一副狡猾的样子,“你心里一定有盘算吧?”

“也许。”洪衍武不动声色。

嘿?他还拿上糖了?他以为他是孔明呢?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晓奇门,知遁甲,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自比管仲乐毅之贤,抱膝危坐,笑傲风月,未出茅庐,先定三分天下……我呸!

吴律师快气炸肺了,他不明白怎么事儿反过来了,洪衍武倒成了幕后的策划者。他自己呢?更像是被一只老猫玩弄的耗子。可转念一想,事关生死和前程,他又泻了气。

再恨得牙痒痒,也得陪着笑央告。

吴律师用上了敬语,“我服了,您是爷。请您指教。”

洪衍武撇了他一眼,终于从牙缝里蹦出八个字。“我活皆生,我死皆亡。”

“您什么意思?”

洪衍武的语气相当认真,“要我的股权可以,我也会配合你们办理一系列法律手续。但我只同意分批转让股权,而且你们最后要给我留下百分之五的股份养老。”

有点峰回路转的意思。吴律师眼神一亮,点点头,示意洪衍武接着说下去。

洪衍武侧头思索了片刻,眼睛直对吴律师的目光,斟酌着说:“要立即恢复我的自由,当然,还是由你们派人来‘照顾”我。不过,把那对夫妻换了,他们让我受了很多罪。还有,等我的身体完全恢复,要让我去我选择的国家。离境前,我才会转让最后的股份。”

洪衍武最后加重语气强调,“按我说的做,股权是你们的。否则,我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您不是一直不同意吗?突然想通了?”吴律师观察着洪衍武的神色,心里绷紧了一根弦儿。

“咱们明说了吧,说心里话,我舍不得,鑫景是我的一切。可人死了钱再多也没用了。算这次不成,可你们还会再想招阴我。我怕了,也累了。我的身体自己知道,再这样关着我,恐怕我也活不了几天了。和钱相比,我更想活,更怕死……”

话很实在,似乎是真实的想法。而且洪衍武刚才提的条件一听知道,肯定在脑子里考虑很久了。

吴律师犹豫了。也是,能活谁不想活下去呢?要是换成自己,也只会这么选择。

“为了我的安全,我只能分次转让股权。这样大家都放心,对谁都好。”洪衍武再次重申,他的目光中有一恋生的热忱。

条件似乎很合理,吴律师出屋很远,打电话请示高总,让守在门口的男人盯着屋里。

不久,高总给了答复。

冰一样的声音从手机里传来,“你告诉他,股权必须全交出来,但我会给他一笔钱养老。至于自由,他只能在那栋房子里活动,而且要接受全天监控。除了这两条,其他都可以答应他。”

高总答应的未免有点太爽快了,吴律师还想再确认一下。

“高总,这样饶了他?‘上面’会答应吗?”

“实话告诉你,‘上面’早说了,无论怎样,他都必须得死!”

“那?……”

“不过为了股权,让他先过两天好日子!现在看你的了,从他手里弄出越多的股权你功劳越大。直到他不肯再给,我会再想办法。”

吴律师释然了,原来是缓兵之计。他知道,谁得罪了天,也绝对是万劫不复。

“一定要仔细防备!洪衍武最会弄鬼,千万别让他钻空子。签完协议给我电话。”高总最后格外叮嘱了几句才挂断电话。

吴律师这是第一次从高总的语气中听到了忌惮。这么郑重其事的嘱咐,不由得他不重视。

是的。他因现在的职务了解到不少有关洪衍武创办鑫景的隐秘。亲身接触以后,也确实感到老家伙是个很有头脑的人。可洪衍武毕竟已经在床上躺了半年,身体都快被整残了,又能厉害到哪去?而且问题马上都解决了,还用得着怕吗?如果老家伙真这么厉害,自己倒真的想见识见识。

吴律师心满意足地回到房间,按高总的意思做了答复,洪衍武表示满可以接受。

大喜之下,吴律师立刻从包里拿出文件,做好了一份先期转让集团股份百分之十的股权协议。他期盼马上能看到,洪衍武用颤栗的手指推动笔尖,签下名字。不管那字体多么扭曲和丑陋,都能满足他这个心怀不轨的律师多月以来的期盼。

可没想到,洪衍武连看都不看合同一眼,把笔一推说要先吃饭,没丝毫能打折扣的意思。

吴律师卡了壳,可想起高总刚才的嘱咐,他点点头,“明白了。您还有什么要求?”

“扶我去楼下吃,在这里快憋死我了。”

“吃完饭签字?”

“饭菜一上桌我签。”

“好!咱们一言为定!”

吴律师几乎闻到了成功的味道,急着招呼门口的男人进来,一起搀扶洪衍武。

他们把洪衍武的胳膊跨在他们的肩膀上,像抬着个轿子端起了他。洪衍武很轻,俩人几乎不费什么力气,顺顺当当出了门,下了楼。

可吴律师和男人谁都没发现,走出卧室的一刻,洪衍武的眼睛亮了。贼亮!

第四章入局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放得很大。

女人躺卧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正抱着一大盘瓜子,像个剥瓜子机器一样创造着瓜子皮。她全没想到,吴律师和她的丈夫会一起扶着房屋的主人,在这个时候出现在客厅。

女人完全搞不懂情况。三人的出现让她完全懵了,她一副不能相信的神色,白痴似的张着嘴,一下坐了起来。膝盖上装瓜子的盘子从她腿上滑落,扣在了地上,一地凌乱。

男人红了脸,拼命给老婆打眼色。可女人心理素质绝对差劲,像全没看到似的,只是傻了吧唧望着三个人,一动不动。

吴律师偷眼一瞅,洪衍武并无半点表情,看不出是喜是怒,似乎对女人的窘迫很麻木。可不一会儿,他又忽然咧嘴笑了,谁也说不出是个什么意思。

这场面实在是尴尬。

吴律师知道这房子和当初区别有多大,生怕洪衍武会发作,他赶紧使劲咳嗽了几声,这才把女人从梦中唤醒。

女人面红耳赤,意识到了周围一片狼藉,赶快起身下地,手忙脚乱开始收拾。

吴律师和男人不再理会她,只装作全没看见,继续扶着洪衍武穿过客厅。经过一扇门进了餐厅,他们把洪衍武扶到了餐桌旁的椅子上。

“怎么回事呀?”女人草草收拾过追进餐厅,凑到丈夫那儿打听。

“事谈成了。吴律师同意他下楼吃饭。”男人小声回答。

“好事情呀。咱们‘解放’了呀?不用担心会闹出事情了。”女人挺高兴。

“是呀,是没事情啦。可我们也没有事情做啦。人家要换掉我们,说我们对他不好的。”男人没好气的说,非常沮丧。

“啊哟,这可不行的呀。”女人一听不干了,转头冲着吴律师,不管不顾嚷嚷起来。

“一切可都是高总吩咐的呀?我们这么尽心尽力,怎么好赶我们走?你来评评理……”

吴律师急了,“胡说什么呢你?”

女人在呵斥下勉强闭上嘴,可还是气鼓鼓的。她又转头看了看客厅,眼神里显露出留恋。也难怪,这里工作轻松,条件舒适,更难得的是还有丰厚的“外快”,她哪里舍得!

吴律师满心腻味,这女人真跟没脑子似的!可念着他们是高总的亲戚,还得试着帮帮。

他琢磨了下,贴近洪衍武,“这夫妻俩您真不想留了?”

“我恨不得马上让他们滚蛋。我要上厕所都不理我,天天给我喝稀粥还净断顿儿……”

“是高总让……”女人愤愤不平,又尖叫起来。

“你闭嘴!”吴律师这回不光瞪了眼,脸也虎了起来。

这女人太“二”了。办不成事儿,反而还坏事。她要再乱说一个字,他绝对不管了。

这时男人使劲拽了老婆一下,女人臊红了脸,回推了丈夫一把,可终于瘪着嘴不言声了。

“洪先生,可以重新给您安排人。但再找人来,一是要您用着可心,二来高总也得放心。要是一时找不到合适的,他们还得再伺候您几天……”

吴律师话里话外在提醒洪衍武,反正马上换人不可能,人家消极怠工可是你受罪。

洪衍武匝匝嘴,似在考虑。

吴律师又靠过来,“现在情况变了,我说说他们,您看看他们以后的表现……”

“你们还想留下?”洪衍武态度似乎有些松动。

吴律师觉着有门儿,紧着给夫妻俩打眼色。夫妻俩却看不懂,互相看看没答话。

吴律师暗叹一口气,只好出言提醒,“洪先生如果留下你们,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样,首先得让洪先生高兴,而且要保证把洪先生照顾好!”

“我们会当自己亲人一样伺候。”男人先明白了,积极应承。

“对,当成亲大爷。”女人也懂了,眉目挑动,还学了句京城式的称呼。

“别,我不当大爷,当大爷挨骂。”洪衍武一本正经。

看夫妻俩不懂,吴律师忍不住想笑。

京城话骂人往往都是我那啥了你大爷,或者直接一句,“你大爷的”。也不知道当大爷的人究竟招谁惹谁了,反正骂人时候,保不住谁的大爷要遭受这飞来横“骂”。能与“大爷”媲美的仅有“姥姥”一词,也是相当的无辜。谁也搞不懂,辈儿大那么招人恨么?

“吃喝可不能再给我凑合……”洪衍武眼皮都不抬,拿足了架势。

“不,不会。”夫妻俩一起应着,都露出了放心的神色,这事这样也算定下来了。

“我这去做饭,你等一下好。”

女人想积极表现一下,可没料到倒被洪衍武挑了眼。

“听听。我怎么也算雇主吧。你们跟高鸣说话也这样?这么你我他仨的说?懂个上下尊卑吗?”

见两口子眼神发愣,吴律师赶紧翻译洪衍武的意思,“你们以后跟洪先生说话得称呼‘您’,不能说‘你’,要用尊称。”

夫妻俩一起翻着大舌头,说出来却是“银”和“林”的声儿,学了半天也没能说利落。

吴律师只好跟洪衍武解释,“他们在高总面前还真这么说。在他们老家,是跟他们祖宗说话,也是你呀我的。慢慢儿练吧。”

“我要吃炸酱面。”洪衍武提了新要求。

“这……我们不会的呀?……”女人看着丈夫犯难。

“要不叫红郡的会所餐厅做了送来?”吴律师提议。

洪衍武眼皮一翻,“那儿做的炸酱面能吃吗?我可不吃不伦不类的‘混帐东西’。”

嘿?这老家伙,他借机骂人?

吴律师心里这通硌应,心说昨儿个你还只有口粥喝呢。今儿还挑上了?欠饿死你老丫的。

“您凑合下行吗?要不给您下点饺子?”吴律师抹着稀泥,想糊弄过去。

“饺子是速冻的吧?一顿速冻饺子想换鑫景百分之十的股份?那是多少钱?你觉得让我凑合合适吗?”洪衍武棱棱着眼睛,不依不饶。

吴律师心里纳闷了,这老东西刚才还吭喀带喘,虚得走路也得让人扶,跟活不过今儿似的。怎么这会儿挑理儿这么大精神头儿?

“再说了,你……还有你……”洪衍武指着俩口子,话里话外透着委屈,“你们刚答应我吃喝不凑合的啊?”

夫妻俩一脸尴尬,还真让他抓着话把儿了。

“这……”吴律师也没话了。整个是来了个烧鸡大窝脖儿,差点儿没被噎死。

“吴律师,听说话你是京城人吧?”

“唉,我是。”

吴律师心里发虚,老家伙笑得挺亲热,可总觉得他没憋好屁。

“你给我做。”

“唉?……哎……好。”

吴律师咬着后槽牙应声,这洪衍武可一点不见外,居然惦记上他了。不过京城人多数会做这口儿,倒也不作难。

“面码儿(土语,指吃炸酱面的配菜)不用太复杂,但必须有黄豆或青豆,知道吧?随便弄点儿黄瓜、“心儿里美”(土语,指京城本地冬季的一产萝卜,皮青瓤朱红。),再来头蒜行。炸酱可得小碗干炸。别忘了面条过水。”洪衍武挑剔着提要求,一副大爷派头。

“好嘞。”

吴律师嘴上应着,心里可别扭。堂堂的大律师被当成面馆儿厨子使唤,怎么都有些窝囊。可委屈归委屈,为了股权到手……忍辱负重吧。

从厨房敞开的门能看到里面乱污一片。吴律师走进去更是吓一跳,里面简直像从没有人清洗过。以前明亮如镜的新式炉台,现在变成了农村的大柴灶,到处都是黑乎乎的大块油污。

妈的,这俩口子可真是猪。走到那都带着老家的猪圈。

吴律师在这时侯也不好意思发作,脱了西装,摞胳膊挽袖子,打开冰箱去找合手的材料。可冰箱里塞满了腊肉腊肠,下一档也全是些南方人喜欢的水果,还有各果脯和糖果之类。

他又打开了放干货的小柜子,可里面也没吃的,塞满了各廉价的服装和山寨手机,还有一些原本是屋子里的小巧摆件。

“老家亲戚多,我们想寄回去,都是我们自己的工资买的。”女人解释,掩饰着拿走那些让人“尴尬”的东西。

吴律师自顾自翻箱倒柜,“我不管这个。生面呢?放哪儿了?”

“什么生面?”女人问。

“面条儿,生面条儿。”吴律师又去翻旁边的柜子。

“我们从来不吃的,不过,厨房有上好的大米。”女人着了急。

“黄酱呢,有没有?甜面酱呢?”吴律师又问。

“那些东西我们吃不来的。”男人低眉顺目,语气却很委屈。

“你们京城人的胃口好怪的呀,听说你们京城的猪都是吃屎长大的啦?好脏的呀。不如我们家乡的鼠肉……”女人又开始抱怨,满腹牢骚中大谈家乡老鼠肉的高蛋白和肉质的焦脆。

“行了,别说了。”吴律师愠怒地打断。

耗子肉?那是人吃的东西吗?还说什么京城的猪是吃屎长大的?城里养猪吗?

这傻娘们?真是“二”他妈给“二”开门,简直“二”到家了。

材料实在不凑手,只能去买。其实别墅区里有个超市,一个电话他们会把食材给送来。可吴律师不想节外生枝,让外人上门。他总觉得洪衍武笑吟吟的背后,似乎有着什么不安分的东西。他想起高总提醒自己要小心,多了个心眼提防。干脆写下所需食材,打发女人上门去买。

女人看看外面的风雪,撇撇嘴,不情不愿地去了。

吴律师叫男人去打扫厨房和烧水,他留在餐厅看着洪衍武。他给洪衍武打开了墙壁镶嵌的电视,京城电视台的主持人正在做这个世界末日的的专访节目。

画面中,记者来到一条商业街随机采访,询问大家在世界末日的最后愿望。

有人说要尝尝十六万的切糕,有人说最想当公务员,有人说要抢彩票站,因为从没中过奖,恨死他们了。一个蹲在路边的小伙儿一边摇着手机非常坦诚的说,他最想做的事他现在正在做,那是摇妞。一个急匆匆的人掉头走说哪有什么世界末日?你们这些记者别他妈跟着瞎起哄。添什么乱?

洪衍武皱巴的脸乐开了花,吴律师却无动于衷。

洪衍武扫了他一眼,“你相信世界末日吗?”

“我?”吴律师干笑着摇头,“不信。即使真有世界末日,可对还活着的每个人来说,也只是个笑话。”

“对了。全是吃饱了撑的。要我说,世界末日是世界人民最后一天的最后一‘日’。痛快一次拉倒,其他全是狗屁。你牛逼给太阳射下来,没那个本事,别谈末日。”

洪衍武笑出了眼泪,又犯了歇斯底里的病……

片刻后,女人采购回来了。吴律师把男人换出来,他进厨房下手炸酱、煮面、张罗面码儿。女人则去忙活他们三人的饭菜。最终餐厅里摆得像是要请客,桌面上摆满大盘小盘晕菜索莱摆满了一大桌。

“面得了……来,您尝尝我手艺。”

吴律师端来做好的一大碗面,一小碗炸酱,面码儿是黄瓜丝和“心儿里美”萝卜丝。他还给洪衍武包了头蒜,伺候得很周到。

“水平有限,面码儿类也少了点儿。”吴律师讨好着笑。

“可以了,酱炸的也还行,是这么个意思。”洪衍武颔首称赞。

“洪先生,您看,这——”吴律师早耐不住了,推过文件和笔,金丝镜背后的眼神很是热忱。

站在旁边的夫妻俩都屏住气,连空气也似乎凝结住,这一刻非常安静。

洪衍武大咧咧的拿起文件随意翻看,纸张翻动的声音挑动了每个人的神经。

吴律师觉得心脏都快要停了,他眼里只有洪衍武的手。

这是关键时刻,千万别出什么幺蛾子。只要老家伙一签字,那是三十多亿到手了。

可这老家伙会签字吗?

吴律师眼巴巴等着、念着、盼着,上天终于没辜负他。几分钟后,洪衍武微微一笑,不动声色签上了名字。

吴律师觉得笔尖写在纸上的沙沙声真是世界上最美妙的音乐,他似乎看到了成山的钞票在向他招手。

成了!他立下了大功!

吴律师靠在了椅背上,一下轻松了,乐得合不拢嘴。旁边的夫妻俩也露出笑容,三人都踏实了。

吴律师收好了合同,第一件事当然是出去给高总打电话报喜。毫无疑问,他得到了高总的夸奖,高总不仅要奖励他一栋独栋别墅,还说过几天“大人物”会见他。

吴律师美滋滋拿着手机回来了,他是越看洪衍武越顺眼,这位别看架子大,还真是“爷”,是他的财神爷。

“来来,大家都坐。”洪衍武压着手示意,“你们也辛苦半天了,一起吃,别客气。”

三个人客套着坐下。男人拿出啤酒,打开一听要先给洪衍武倒上。

洪衍武的手却盖在了杯子上,“我喝茅台。”

“没……没有了。”男人脸发苦。

“都喝完了?”洪衍武语气夸张。

吴律师知道洪衍武在装傻,一进餐厅谁都能看见,酒柜明明已经全空了。

他也知道那些酒不是让男人喝了是让夫妻俩换钱了。可他今天高兴,打算出点血,谁让洪衍武成全了他呢?

吴律师摸出钱包对男人说,“好了,你去买一瓶。”

可洪衍武却一摆手,“不用,吴律师,你现在去书房,最左边的书架第……三排后面,有我珍藏的好酒。”

洪衍武神色淡淡的,声音不大,却语出惊人,在座的每个人全都楞住了,只感到不可思议的惊讶。

吴律师半天才从错愕中反应过来。

“啊?书房?……好……”

第五章翻盘

没多久,吴律师啧啧赞叹着,从楼上带回来一瓶陈年老酒。

在夫妻俩好奇的目光中,酒被摆上了桌。

这是瓶1960年的茅台。绝对是顶级的珍品。

年份太长了,酒瓶上有着厚厚的浮尘,吴律师撤手的地方清楚地留下一个手印。

熟悉的红色包装和商标一看是“国酒”。但简朴的纸质老包装已经泛黄,酒标也略微有些破损,瓶口上还勒着一层厚厚的牛皮纸。

在场众人对视无语,每个人表情不一。或许都在揣测,房子里是否还藏着其他的好东西?

洪衍武张罗着开酒。

吴律师见他十分的肯定,这才动手把酒打开。

撕下保护纸,蜡封的瓶口完好无损。刚打开,一股酒香自然溢出。这是茅台有的酱香气,浓郁的酒香让人微醺,很快充满了整个餐厅,如今的新产茅台根本无法比。好酒的人一闻到这个味儿,嘴里会忍不住分泌唾液。

酒倒在了洪衍武面前的白瓷八钱杯里,颜色是琥珀色,稠粘挂杯。

吴律师当然识货,他知道酒龄超过十五年才刚刚会变色,看这酒的成色,绝对假不了。

“这是我十年前五十万拍来的。”

洪衍武一句话,让男人和女人的眼珠一齐盯住了被吴律师放回桌上的酒瓶。

吴律师望着酒瓶扶了扶眼镜,价钱之高也出乎他的意料。十年前五十万,现在得多少?

“一年酒龄一万块,这酒可是和我同岁。别客气,你们都来尝尝。”洪衍武开着玩笑邀请。

男人几乎要流下口水,抢着拿起酒瓶给三人倒酒。

吴律师却有点迟疑,“这……不好吧?

这么贵的酒?这么随便给外人喝?而且还是他们这些让他遭受磨难的人?

“这有什么?今儿高兴,我可算脱离苦海了。”洪衍武心有余悸似的摇头叹气,“半年来我没出屋儿,这滋味……唉……”

吴律师观察他的这番表情,真的?还是假的?那哀叹的姿态,是由衷的还是在演戏?

洪衍武用颤巍巍的手端起了酒杯,“这酒我要再不喝,以后不定便宜谁呢?再贵也没用,还是咱们先喝了的好。干。”

这心态倒也不难理解,说的过。

男人举杯第一个响应,“洪先生,你……哦……‘银’的身体以后包在我们身上。”

“是的呀,住在一起是缘分,以后我们如同一家人。一定会好好照顾你……哦,不是……是‘银’。不不,是‘林’。”女人也跟着举杯,或许是因为酒的价值,她相当兴奋。

唯有吴律师没碰酒杯,洪衍武继续相邀,“来吧,吴律师,后面的事还要靠你多帮忙。”

“我开车,现在查酒驾太严,还是算了。”

吴律师还是难以消除所有的防备,他总觉得洪衍武过于热情。一笑泯恩仇?也忒大度了点。小心无大错,能不喝还是别喝。

洪衍武的眼神一闪,脸沉了下来,明显有点不大高兴。

男人端着杯子一直等着,见气氛不妙赶紧圆场,“吴律师,别扫大家兴嘛!雪下成这样,哪里还开得了车?我看你今天别回去了。”

女人也跟着帮腔,“哇,这可是五十万的酒!吴律师,你喝一口不知道要不要几千块?”

看着洪衍武板起脸的脸,吴律师犹豫了,再看看外面的天气,他还真有点意动。

也是,天都快黑了,外面的风雪比来时更大了,倒不如在这歇一宿。

再说,也确实没必要非招洪衍武不痛快,维持好关系,老家伙才愿意配合。

他又低头看看酒杯,黄澄澄的酒浓得像蜜,散发出的诱惑不是一般的大。

要不……尝尝?

吴律师终于在半推半下拿起了酒杯。

洪衍武又高兴起来,“哈哈,这对了。”

几个人碰了杯,洪衍武首先一仰脖,酒一饮而尽。随后他也不理别人,低头专心吃面。

吴律师的眼睛自始至终盯着洪衍武的举动,这下所有疑心都打消了。亲眼看着老家伙杯干酒净,他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琥珀色的酒液欣然入口,醇厚、绵软、甘甜、香沁。一复合的愉悦感立刻从舌头产生,让人舒畅的每个毛孔都舒展开。

口感之好超出了想象,吴律师本意是想浅尝一口,酒入喉咙却把持不住,一下全干了。

他由衷赞叹,“好酒。”

夫妻俩也挺能,别看都是乡下人,还挺能喝,一口把酒都干了。匝么着嘴,眼里直冒光。

陈年美酒劲厚不上头,仨人脸不红头不晕,越品越有滋味,很快又各自斟满举起了杯。

洪衍武陪了第二杯酒,照旧没话,还是低头吃面。他吃的不快,但似乎很香。

吴律师脸色滋润极了,舒坦中只觉得有点好笑。心说这老家伙肯定饿惨了,可别见着粮食没够,再把他自己撑死。

等等!不对呀?

他……他吃了半天,可碗里面条怎么没见少啊?而且炸酱面又哪儿来的面汤?

吴律师瞪大了眼睛想要询问,却忽然觉得下颌一阵发僵。

怪了?嘴像被水泥糊住了,又沉又重,连合拢都做不到了。舌头更毫无知觉,麻木的像块木头。

干!脑子里被什么东西一冲,也开始天转地旋。

“咣当”,桌上杯盘响动,吴律师身子晃了个半圆,幸亏两手把住了桌边才没摔倒。

这时,只见洪衍武嘿嘿坏笑推开了面碗,一边摇头晃脑,嘴里还念念有词,“人肉作坊十字坡,阎罗刀下冤魂多。倘若胆敢坑害我,蒙汗药酒请你喝。肥的切做馒头馅,瘦的拿去填臭河……”

这……这不是《水浒》里,母夜叉开黑店的顺口溜嘛?

吴律师残存的神智反应过来,坏了醋了!

“噗通。噗通。”旁边夫妻俩一声没吭,几乎同时摔倒在桌子上。

完了。所有人都落进了陷阱,让老家伙一勺烩了。

吴律师想哭,他想起了自己当初幼稚的念头。一个在床上都躺了半年病歪歪的老头子,又能厉害到哪去?如果他真这么厉害,自己倒真的想见识见识……

真后悔,老东西太阴毒了。他怎么跟高总交代?又会落个什么下场?

不!不可能!怎么会?洪衍武也喝了酒!而且老家伙明明没有下手的机会!

吴律师真想问个究竟。可他憋红了脸,粗着脖子费了半天劲,除了把口水流在身上,也只发出了“嗬嗬”的声音。

洪衍武似乎完全明白他的心思,乐得眼睛眯成了一道缝,“小子?不服没用,你完了。”

这真是吴律师最讨厌的笑容。那么自以为是,那么令人生厌。

还有这双眼睛。目光幽幽,冒着绿光,简直不像个人,倒像是吃人不吐骨头……

狼!那只狼!没错,狡猾!嚣张!残忍!简直和那被他撞到的瘸狼一模一样!

吴律师死死盯着洪衍武,面容扭曲,大力喘息。

真他妈邪门!

这是他的最后一个念头,眼前一片模糊,重影叠叠。他的人一下从椅子上折过去,仰面栽倒。

餐厅里一片狼藉。

吴律师躺在翻倒的椅子旁边,金丝镜掉落在他手边。可他却像只垂死的蛤蟆,挺着肚子,全然人事不知。

餐桌上趴着另外两个倒霉蛋,女人的脸上被溅的全是菜汤油渍,男人的脑袋则直接扣在了一盘酱牛肉上。

昏迷的三个人何时能醒来真的很难说,但至少二十四小时内没戏。

如果你了解人的天性,那什么都能办到。

人差不多都是蠢货,只要你懂得如何驾驭,完全可以随意摆布任何人。

洪衍武冷眼着看眼前这一切,全是他所一手导演的结果。

“哼。没喝过这么贵的酒吧?你们仨不冤。酒放不倒你们,五十万也把你们砸趴下。”

这瓶酒确实是他当年用五十万拍下的。酒刚一买回来,他用针头在里面灌充了一叫“昔他苯”的镇定剂。

“昔他苯”是国外黑市也难见的高级货,一支针剂要一万美金。这违禁药品,使用量过大很容易造成脑损伤。可优点是无色无味,在较大的剂量下,能迅速缩短人的入睡时间,几乎直接能让人进入慢波睡眠状态。而且药效稳定,至少能保持二十年有效使用,堪称是世界上最完美的蒙汗药。

这是他以防万一的保命手段,果然派上了大用场。

其实真不是吴律师不谨慎。那瓶酒在书架后暗藏了近十年,酒瓶上积满了浮土灰尘。时间本身是的掩护,酒又是这么贵的陈年茅台,人的心理很容易被它的价值所误导,丧失防备心。没人能想到这会是提前十年布下的局。又有谁会糟蹋这么贵的好东西来做蒙汗药的?

洪衍武偏偏这么做了!而且很有效!与性命相比,五十万又算得了什么?

可洪衍武不也喝了酒吗?他自己又怎么会没事呢?

那是因为放下酒杯后,他马上装做吃面。端碗时,借机把酒液都吐在面碗里。无声无息,顺壁而下。酒液如果不多,被面条覆盖着是一点也看不出的,根本察觉不了。

“呕……”洪衍武第一件事是紧着抠嗓子眼。

刚才酒虽然都被他吐在碗里,可为了打掩护,他也真吃下了几口面。因此,还是会有些口腔里的残留药物进入体内。他可不敢大意,得全吐出来才能放心。

半晌后,直到吐的胃里没了东西,又连漱了几次口,洪衍武才算踏实。

喘息着休息片刻,洪衍武支撑着发软的身体站起来,把趴在桌上的夫妻俩挨个踹到地上。

三个人里,他最恨这对夫妻。这俩口子平日不仅常常虐待他,半年来更把他的家糟蹋了一个遍,对他直接的伤害最重。他是不知道他们还是高鸣的老家亲戚,否则还得拼力多踹几脚。

倒地的夫妻俩并无一丝清醒的迹象,再加上同样毫无知觉的吴律师,简直像三个死人。

洪衍武先从吴律师身上下手,很快翻找出汽车钥匙,这可是最他最关心的东西。他这个计划的时机必须选在吴律师来访时,是因为车库里的车早被清空,只有用吴律师驾驶的车辆才能逃走。

接下来,他又把三人的手机找了出来,三个手机全在开机状态被他卸掉了电池。这样谁打电话来,也只会得到“您所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的回应。他这样做主要为了防止高鸣打电话来,要是总没人接,那王八蛋绝对会起疑,用这手多少能延迟下被发现的时间。按说雪天其实不利于他逃走,但是有这个好处,能给打不通电话提供理由。至于房子里的座机,根本无需担心,早在他被囚禁时被高鸣取消了。

最后,他打开了吴律师的公文包,拿出了里面那份价值三十亿的股权转让协议,然后走进了餐厅和客厅过道处的洗手间。

第六章囚徒

“哗啦……”

三块手机电池混合着被焚毁的文件灰烬,一起被急速卷动的水流冲进了马桶。而吴律师和那对夫妻的手机,也被扔进了蓄满了水的洗手池。

暖色灯光下的镜子中,洪衍武半年来第一次看见了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衰老的脸陌生的可怕。胡子拉碴,干瘪灰黄,像块放了很长时间的老姜。

是谁?他是谁?

洪衍武第一个反应是被吓了一跳。他完全不敢置信,走近镜子来看自己的脸。

相对于过去的意气风发的自己,他为镜中的形象心里发寒。

他的白头发像荒草一样无孔不入,而且头发稀疏,已经遮挡不住额头缝过针的旧刀疤。饥饿和虚弱使他脸色灰败,嘴唇更因缺少水分而呈现出一道道裂纹。黑眼圈极其严重,目光里只有扭曲和麻木。镜子里的他全身都散发着失败的气味,无论摆出什么角度,无论怎样使劲凑近去看,看到的也只是一个行将木的残躯。

被囚禁的半年,竟让他变成了这副模样!

这是我么?真是我洪衍武?

洪衍武对着镜子露出了一副苦笑,他心里清楚这场祸事从何而来。

二十几年前,是高鸣把他引荐给一位能进入华国权力中心的“大人物”。也正是这位“大人物”,提出想要支持他们创办一家房地产公司。

“大人物”许诺,如果成立公司,银行贷款和项目审批或是任何一切官面的规章制度都将不是问题,政府部门甚至还会为他们大开方便之门。而需要洪衍武和高鸣去做的事,则是一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比如要去“说服”不肯搬迁的钉子户,或是在工人闹事的时候“安抚”工人以保证施工进度,或许某些时候还要去“暗示”一些不知深浅的竞争对手自愿退出。当然,也需要他们出面和一些“要紧”部门的领导们“建立感情”。

“说服”“安抚”和“暗示”的能力无疑是洪衍武所擅长的,“建立感情”的差事归了高鸣。这样一来,经营上的一切困难都不在了,鑫景的成立势在必行。

唯一让洪衍武介意的,是“大人物”要独占鑫景百分之七十的权益。如果是这样,他和高鸣都只是名义上的老板,不过是个掌柜的,而不是真正的东家。

可经过一番考量,洪衍武还是答应了这个条件。他想通了,凭他自己的微末出身,是拼死拼活一辈子,也盖不起一栋楼。这不是背靠大树好乘凉的事嘛!更何况,“大人物”在鑫景占的股份还不能往明面上搁,一切只能通过他和高鸣来打理。他觉着,怎么都是他占便宜。因为鑫景注册的法人是他的名字,所以这等于鑫景是他的!要是真惹他不乐意了,了不地到时候不认账是了。他怕个球?

鑫景开业后,“大人物”的许诺果然一样没落空,他们不仅拿到了贷款,而且还一路绿灯弄到了两块好地段的开发权。而在具体实施的环节,“大人物”对洪衍武展现出的“办事能力”也是多加赞誉,夸奖高鸣找对了人。这真是精诚协作,皆大欢喜。

洪衍武想当然的认为,“大人物”和他是真正的彼此需要和互补,他的利益可以永远安心享受下去。

但他错了!

鑫景集团的财富越滚越大,渐渐由一只会下金蛋的“金鸡”被养成了一头肥大的“金猪”。而猪若是肥了,主人总是想要宰杀的。

一年前,高鸣在私下找洪衍武谈,说希望用五亿的价钱换他让出名下所有股权,转让给一家不知哪儿冒出来金融公司。并告诉他,这是那位“大人物”的意思。

他警醒过来,原来公司的经营早已经步入正轨,如今不再需要那些阴暗的手段了。而他“潮底”(黑话,指违法犯罪的经历)的背景,也因为经常受他人诟病,成为了影响集团声誉的一拖累。况且他还发现了一些端倪,“大人物”和高鸣似乎在商议让鑫景在A股上市。

有“大人物”插手,IPO不可能通不过,那得圈出多少钱?

他们要完全踹开他了。居然一点都不给他留?不甘心啊。

真操蛋!向来只有他占别人便宜的!他可咽不下这口气!

洪衍武和高鸣商谈过几次后,表面装做考虑再三答应了要求,可实际上却总找借口搪塞,迟迟不走法律手续。

他是在拖延时间,他暗地里正在接触一个出得起价钱的外国买家,想偷偷抵押出名下的股权来换笔巨款。当然,这些股权不可能按价正常交易,价格还要大打折扣。但股权抵押的优点是时间周期短,而且还不用召开董事会,是他的选择。

初步谈成的价格是一百亿。这么多的钱,他下辈子都够了。

哈哈,他真希望能看看“大人物”和高鸣气急败坏的脸。他们要是知道鑫景的一半股权被他当了,不知会不会爆血管?

一拿到钱逃!去国外!在国内只有死路一条!

洪衍武的确是在和时间赛跑。在即将完成交易的最后几天,虽然他表面上仍旧过着醉生梦死、灯红酒绿的生活,却时刻心惊肉跳,加紧提防。

可“大人物”之所以是大人物,不光是身宽体胖脑袋大,能力确实更大。不知怎么,“大人物”发现了他私下进行的勾当。

如果你家的“猪”跑到了别人家的圈里,你会怎样?如果你养的“狗”突然反咬你一口,你又会怎样?

“大人物”真的发火了!天雷地火!暴怒!

于是,在表面风平浪静下,高鸣这把“刀”无声无息果断砍了下来,洪衍武很自然地被撂平了,成为了一个意外“中风”的“病人”。

好一碗御赐的敌敌畏。

洪衍武回到餐厅,喝了两大碗用牛奶泡的麦片补充体力,之后重新进入客厅。

他又回到楼梯口,从这里开始了最艰难旅程。他用力攀扶栏杆,一步一步强撑着向楼上爬。他还要回到卧室,去做一件重要的事。

其实,他已经无比厌恶那间囚禁过他的房间,他被困在那里度过了六个多月。苟延残喘,如同身在坟墓。只要一想想那段黑暗的岁月,他心凉得浑身直起鸡皮疙瘩,恨不得连肠胃都要呕吐出来。

洪衍武是在人挤人的华国人民中长大的。

他们这代人,自从生下来,一直没离开过群体。家庭、学校、单位,哪怕是劳教或者蹲笆篱子时,过的都是集体生活。他们永远都身处在闹哄哄的高密度人群中,为生活空间的狭小而厌烦。他们经常会叫嚷“烦着哪!一边儿去!”或是“别理我!让我清静会儿吧!”

那时他不知道什么叫寂寞,更不知什么是真正的孤独。他没想到,与小时候挨饿、受穷、受歧视的生活相比,寂寞孤独的滋味却比贫穷饥饿、低人一等更为可怕。

洪衍武第一次体会到这滋味,是在监狱里被“关小号儿”(指禁闭囚犯用的高三米宽八十公分左右的狭小牢房,长度大约为一米四。)。在那次进监狱的“单间”之前,他还从没尝试过单独一个人,生活在没有交流的固定环境里。

起因是由于监室空间狭小,他被周围的犯人挤压得焦躁发狂,这痛苦导致他当众高声叫骂发泄,“他妈的!烦死了!让我清净会儿!”而神仙当时碰巧在上班,听见他的愿望,立马满足了他。狱警直接把他带到独立的“单间”里,让他好好“清净”,好好“自在”了一把。

在那儿一天见不到一个人,他第一次体会了要疯的滋味。五天后,他彻底明白了什么叫寂寞,懂得了什么是孤独。当时他想,要是外面的马爷(黑话,指警察)有这权利,能随时把嘴硬的嫌犯像这样关上一个月,谁他妈也得招。

当时的洪衍武是有仨脑袋也不会想到,在他五十二岁的时候,居然会重新品尝到这滋味。

躺在卧室的前一个月里,洪衍武在床上连翻身都做不到。真不知道高鸣给他注射了什么药物?使他的身体迅速衰弱,而且完全是中风的症状表现。

这里没有电视,没有书报,除了看守他的那对夫妻和每周来一次的吴律师,一个外人也见不到。夫妻俩对他很粗暴,除了呵斥辱骂,一个字都不多说。他们只喂他稀粥,还经常偷懒或忘记给他送,时不时会断顿儿。从被关在卧室里,他根本没再正经吃过一顿饭,以至于他经常因饥饿的困扰而失眠。

失眠的时候,洪衍武也只能像植物人一样躺在床上傻傻发呆。空旷的卧室里,静得只能听到他自己的心跳。除了挨饿,他每天这样同时被寂寞、孤独折磨着。直熬到一个月以后,他才初步恢复了行动能力。可那时,他已经被糟蹋成了个废人,连自己起床下地都很难了。

从这时候开始,吴律师每周都会来这儿。尽管洪衍武被折磨得很想答应下来,但他还是很清醒。理智告诉他,如果答应命没了,最后一定会死。

他索性用《智取威虎山》里的一句台词作为回答,“要钱?没有!要粮?早让你们抢光了!要命?有一条!”

他明晰,高鸣他们要的是股权不是他的命。所以,他仍然能留住命,住在这个没日没夜的房间里。

他用尽了所有方法坚持,他提醒着自己不能随了这些人的愿。他们想要孤立他,害死他。他们盼着他垮掉,盼着他求饶,以便随意掌控他的命运。

他闷得要发疯,一天天地瘦下来,精神也一天天地垮下去。他开始回忆曾经看过的影视剧,也回忆曾经看过的书籍,用来让自己好过一点。

任思绪飞驰。

“酷刑,是敌人的武器。懦弱的人在刑具下失去了脊梁,但坚强的党员却要打破这个迷信……”

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台词被他记起。

“上级的姓名我知道,下级的姓名我也知道,但党规定,不许告诉敌人……”

许云峰,江姐的形象从脑子里跳了出来,他们是他儿时看过无数遍,电影《烈火中的永生》里的英雄。

接着,在他的想象中,阿尔巴尼亚电影《宁死不屈》的党卫军少校“汗死疯死多死”又冒了出来。

“汗死疯死多死”对身陷牢狱的小妞米拉说:“生活是美好的,姑娘。生命对我们只有一次,外面阳光明媚,人们享受着生活的无穷乐趣,可你呢,却在女牢房里受难,你会死去。”

漂亮的米拉选择了死去。主题歌则在他脑海中响起,“赶快上山吧勇士们,我们在春天里参加游击队,敌人的末日要来临,我们的祖国将要赢得自由解放……”

这样,似乎成了惯性,若干个熟悉的中外英雄被他挨个想起,他们终日陪伴他,无时无刻不在鼓励着他坚持下去。英雄们无数次告诉他——烈士的性情是,要永远坚定地相信,黑暗总会过去。

他呢?他能做到吗?又能坚持多久?

幽禁这招儿当然被严刑拷打温柔多了,但也更考验人的精神极限。

而在睡梦里,洪衍武终究也没能躲过被敌人抓起来严刑拷打。

敌人动刑前先是把他的一个同伴杀了,接着给他上刑。辣椒水,老虎凳,皮鞭,烙铁……一系列的全活儿一样儿没少,但他都抗住了,并不觉得如何惧怕。可最后,敌人中出现了一个美貌的女军官,还似乎对他有极大的好感。

他情知是“糖衣炮弹”,本想如计划好的,糖衣剥下吃掉,炮弹给丫打回去。可女军官妩媚甜蜜,极尽诱惑,所用的方式都那么符合他的心意。灯红伴酒绿,月色也撩人,他们彼此仰慕,勾搭成奸。他最终没把持住,他叛变了,他说了知道的一切。然后在一阵玻璃爆碎的声音中,疯狂冲进来的敌人要把他拖出去枪毙……

当洪衍武彻底醒过来发现只是梦境的时候,十分庆幸这一切并没真实发生,但那股劫后余生的后怕和面对死亡时的仓惶却让他久久难以释怀。

英雄不是谁想当能当的。

一想起梦里叛变的事儿,他想抽自己大嘴巴。他居然关键时候会掉链子,为个娘们儿命都不顾了,忒现眼。

他发现自己其实挺没出息,不怕严刑拷打,却怕自己的欲望,一旦起了想占便宜的念头,不是逃兵是叛徒。

他又忍不住扪心自问,如果现实真发生这情况,他究竟会不会叛变投降?

“咕噜咕噜”,一阵胃肠蠕动。饥饿马上指正了洪衍武的情绪,他不可避免地涌上一阵失落。

不用想了,答案肯定。

他叹气,他不是烈士的料。他清楚地认识到自己究竟是个什么货色。

如果为了保住命,他完全可以坚持,但绝不会宁死不屈。

可要是没有了活下去的希望,一只烤鸭子能让他丢盔卸甲。

被囚禁的日子继续着,八杆子打不着的事全都能想起来。

不知道世界上还会不会有人像他这样胡想?

本来嘛,他被困在这张床上,手脚丝毫不能动弹。这情况下,唯一还能用的是他的脑子,回忆和幻想是不受限制的。

在脑子里过《笑傲江湖》的时候,洪衍武惊讶的发现,他的遭遇简直如同任我行的翻版,而高鸣像东方不败身边的杨莲亭一样阴险下作。不同的是,任我行被惦记上的是吸星大法和教主之位,而高鸣向他索取的却是他名下的股权和法人资格。同样的不见天日,可任我行还有好哥们儿向问天来搭救,他却连一个能指望的人都没有。

要是泉子还活着……洪衍武忍不住这么想。

可心里却马上响起一个声音。

死了!他死了!他早死了!

洪衍武想到一张和普通郊区农民没有多大区别的脸。两个圆睁睁的鼓眼泡子大而无神,颧骨清晰,嘴唇黑厚。神情永远麻木呆板,看着像个贫苦的乡巴佬。

泉子长得不好看,可泉子是他的朋友。他们是发小(土语,指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是瓷器(土语,指关系密切的哥们儿)。铁瓷。

陈力泉是唯一不在乎他的家庭出身,一直陪伴着他,从小和他处到大的好哥们儿。他们俩不光是朋友,也是师兄弟。他们一起磕头拜玉爷为师,一起学会的摔跤,也曾一起因为打架而被抓劳教。

出事那天,洪衍武要陈力泉跟他去城东区碴一场架(黑话,指为争高下而打架),去灭一个北城出名的老炮儿(黑话,指有资历的老流氓)“镇东单”,为的是帮高鸣拔冲(黑话,指替别人出头)。他当时揽这件事,完全是因为出身总参大院的高鸣答应他,可以利用关系帮他找份工作。而当时在煤站上班的泉子,早为他没工作而替他着急,半点没犹豫跟他走了。

“镇东单”名气大而且手黑,的确是个硬茬儿,可他们一伙四个人仍然不是洪衍武和陈力泉的对手。结果这四个人被锤得满处跑,误入一条死胡同,被一齐堵在了东四一栋简易楼下面的侧道里。

洪衍武打发了性,要赶尽杀绝。“镇东单”也急了眼,带着手下一拥而上拼命。乱战中,“镇东单”从后腰偷偷摸出了匕首,趁洪衍武和另外几个人纠缠之际,狞笑着从背后偷袭。陈力泉发现危险,关键时刻撞了过来。他救了洪衍武的命,而他自己的胸口却被捅了三刀。

人跑了之后,陈力泉的鼓眼珠子已经直了。神志恍惚,伤口处慢慢不再流血,而是开始冒气沫。

“扑哧”“扑哧”。陈力泉的身上像多长出三张大口喘气的嘴。

洪衍武痛心地扇着陈力泉耳光,生怕他睡过去不会再醒。陈力泉一张嘴喷血,已经说不出话。但鼓眼泡的眼睛还会流泪,他流了。

洪衍武狠狠抽了自己一个大嘴巴,把陈力泉抱在了怀里嚎哭。声音在侧道里回荡,楼上的住户们纷纷打开了窗户开骂……

“泉子!对不住你!都怪我!”

他对不住泉子什么呢?

是不应该叫泉子来帮忙?还是不应该低估对手的胆量?

是不应该不带家伙?还是不应该麻痹大意?

他们这人是不应该出生呢?还是压根儿没可能好好活下去?

他不应该奢望有份工作吗?不应该吗!

究竟是哪儿错了呢?

他也不懂……

侧道口是马路,偶有汽车经过,灯光冰冷,如剃刀一样划过他的脸,也划过陈力泉的脸。他只是抱着泉子痛哭。泪水把他懂的、不懂的、迷茫的、恐惧的、对的、错的都撒在了泉子渐冷的身体上。

泉子或许能懂……

陈力泉被推进急救室后警察来了,警察从医院带走了他。

次日,他在拘留所里见到让他脊梁发麻的血衣。惊闻噩耗,他忽然明白,真正的架,他们也许根本打不起。

此后洪衍武做了很长时间的噩梦,梦里都是陈力泉躺在他怀里喷血的情景。尽管对不起泉子,但他还是打算把陈力泉彻底忘记。死人是不会在乎哥们儿义气的,这样好,忘个干净。

他竭力把陈力泉完全从脑子里驱散,想也不敢再想。此后,甚至连长着鼓眼泡子的人他也不想看见,和这样外貌征的人他从不打交道,敬而远之。

他再没有过真正的朋友。

眼角又湿了,洪衍武警告自己不要再想,他命令自己的回忆此打住。他怕再做噩梦,他怕再想起陈力泉身上那会喘气的血窟窿。

男人流血不流泪?全是他妈的扯蛋!

他翻身把脸埋进枕头,他宁可完全被黑暗吞掉……

在被囚禁的日子里,有一段时间,被缝在一起的窗帘开了线,露出一道缝隙。

洪衍武可以通过那道光亮,看到楼下花园里的树木枝桠。

风吹树叶动,他尽力想数清树叶。他最喜欢看树枝上的“访客”,有时是几只麻雀,有时会落只喜鹊。

一次,两只松鼠爬上了枝头,尾巴蓬松毛茸茸的,它们相互追逐,窜来跳去,吱吱地叫,似乎是有感情地在交流。接着,一只松鼠叼下了树上的果实与另一只分享……

他分不清雌雄,也听不懂松鼠的语言,可他能肯定,它们一定是一家子……

在他入神时,忽然眼前有一只女人的手伸了过来,拉紧了窗帘,严丝合缝。

女人是开恩来给他送粥的,碰巧发现了他目不转睛地秘密。女人自然重新用针线把窗帘缝了个密不透风。

一个偶然,毁掉了他和外面世界仅存的连接。

为了惩罚他,女人把粥也端走了。

他不在乎,反正倒了胃口。

他哭了。

这屋里只有他自己。他终于痛痛快快不为人知地哭了一场。发泄过后,他意识到他想家了。

他应该也是有亲人的,人人都有不是吗?可他的亲人呢?

洪衍武无法面对渐渐消失的记忆,忘记过去等于背叛自己。他拼命回忆,远去的记忆非常模糊。

黑暗中,慢慢地,很多往事如水流潺潺汇集,生活的点滴逐渐变成画面。

一会儿是和妹妹一起坐在屋顶看星星;一会儿是拿着把破蒲扇拼命扇着煤炉子冒出的浓烟;一会儿拳打脚踢骑着自行车横跨四九城;一会儿是手戴手铐在武警的严密警备下被押上囚车;一会儿是和大哥二哥为争房子掀翻了桌子;一会儿又是手拿钞票大方地在饭馆花天酒地……

这一切既熟悉又似乎陌生。想起的所有,都是这么的散乱和不可思议。

记忆里,一个画面印象至深。

福儒里观音院,院门下的高台阶上坐着个不到六岁的小女孩。

她穿着素花的蓝色小棉袄,扎的两个小辫被风吹得向后飘起。她把一只手放在白净的前额上,遮挡着将要落下的阳光。即便是冬天,她也会每天坐在东院门前的高台阶上,用那双大大圆圆的黑眼睛张望着院门前远远的路口,等他放学回家。

这女孩是谁?很熟悉……

是妹妹?对!是妹妹!是他唯一的亲妹妹!

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与妹妹之间的亲密,想起了妹妹对他的依恋。

儿时的妹妹完全是他的小跟屁虫,当他放学一出现在胡同里,妹妹会用嫩嫩的声音叫着三哥,蹦跳着跑过来,拉住他玩脏了的手,一起跑进家门。妹妹白嫩的小手肌理清明,充满了温暖的肉感……

印象里传来妹妹稚嫩的声音。

“三哥,三哥……”

“三哥,你吃。”妹妹伸着小手强迫着把一块糖窝头塞进他嘴里。

“三哥,我怕,别……”妹妹跑着躲避,而他手拎着吊死鬼儿(土语,指国槐尺蛾幼虫),在院儿里狗撵兔子似的疯追。

“真甜。”妹妹咬着刚摘下的大红枣笑了,摘下来的枣儿都兜在他的背心儿里。

“哥,你疼吗?给你抹点‘二百二’,抹了好得快。”妹妹把红药水涂在他的胸口,光着小板儿脊梁被枣树刮伤的他,疼得呲牙咧嘴。

“三哥,你真厉害。”妹妹崇拜地看着他。他刚替妹妹报了仇,揍了胡同里欺负她的“锛儿头”。尽管他也眼角乌青,看着像只被拔了毛儿的乌眼儿鸡……

“爸,你别打三哥……摔着边大妈的橘子皮是我扔的……”妹妹含泪嗫喏,为他的过失遮掩……

洪衍武心底泛起阵阵温暖,舒服得像是要把他整个儿人融化。

想起来了!他是有亲人的!他不光有妹妹,还有父母兄弟!

第八章六亲如冰炭

洪衍武脑海中出现了瘦瘦冷冷的父亲,面对他一言不发。

父亲那病恹恹的瘦削面容一出现,他心里出现一阵针扎样的刺痛。当初是因为父亲的举报,他才会落在警察手里,被抓住送去劳教。

史无前例的十年,“黑五类”的家庭成分带给了全家人太多的灾难。在“运动”接近尾声的时候,洪衍武又因为打了高干子弟,被警察四处搜捕。在他回家看望母亲准备远走高飞的当夜,向来胆小怕事的父亲生怕家人会受他牵连,选择了向派出所举报。父亲带着警察和工人民兵把他堵在墙下的那一刻,是他们父子之间最后的相见。

几个工人民兵一拥而上,把洪衍武强按在地。一个警察过来给他上了背铐,几个民兵当着他父亲的面把他扭走。

他带着愤怒恨恨回头。在墙根下面,“大义灭亲”的父亲还站在原地,泪洒衣襟,悲伤地看他。

“我没爸爸!我是石头缝儿里蹦出来的!”他跳着脚大喊,几乎从民兵们的手中挣脱出来,叫声回荡在整个胡同。

路灯昏暗的灯光下,父亲竟然痛心地弯腰,抖着双肩,手捂前胸往下蹲。

他流泪了,想回去扶父亲,却又怨恨父亲的狠心。

在他犹豫间,再没有机会,警察把他塞进了挎斗摩托……

洪衍武解教(指解除劳动教养)之后,出于对父亲的记恨,他在外游荡了几年都没有回家。再回家时,却意外得知父亲已经病故。母亲说,父亲是念着他的名字走的,深受病痛折磨的父亲,在弥留时苦苦撑着,只想再见他一面。母亲还说,父亲最后最放心不下的,是他这个儿子,要他一定不要再走歪路。

看着父亲遗像,他忽然心里发空。心中一切怨愤,突然烟消云散,却变成了更剌心的遗憾……

一阵肠胃的蠕动把洪衍武从往事中唤醒,他听到了来自体内的抗议。那单调的声音叫人心酸,完全是饥饿引起的。他早已习以为常了。

他觉得脑袋里似乎一直没闲着,顶多也打了个盹儿。其实他很困,可饥饿不允许他睡熟。也说不定他根本没睡着,一直是醒着的。

他找个枕头顶在胃部,也许再过会儿,饿过了劲儿好了。

此刻,他最想念的是昔日母亲所做的饭菜,还是妈好啊!

迷糊中,洪衍武又被拉回到自己记忆……

这人一栽进了劳改农场,算是彻底成了泡臭狗屎。甭说想找个正儿八经的公职工作,是让街道给安排成个临时工都难。

搬回家后,洪衍武找工作次次碰壁。他很快灰了心,找不到工作也不打算再找了。他每天浑浑噩噩的活着,用打架酗酒发泄郁闷,成了拘留所里常客。

为了儿子少出去惹事,母亲的钱都给他买了酒肉,变着法儿地给他做饭,费尽心思想用好饭菜把他留在家里。母亲只盼他能好好待着,过几天安生的日子。可他却始终无法太平,在家几乎呆不住,每天都闹着要出去。母亲实在阻止不了时,只有把钱塞在他的手里,不厌其烦反复叮嘱,“吃饱,吃好,少喝酒,别打架,早点回来……”

当他喝个烂醉在深夜回家,每次母亲都在熬夜等他。直到帮他脱衣擦脸,把他送上床,母亲才能放心去睡。酒醉的朦胧中,他只记得母亲满脸疲惫,又生气又心疼,拿他毫无办法的样子。母亲终归只能在无奈中看着他叹上一口气,“唉,养儿子有什么用……”

以后的日子里,因为他,增大了母亲的负担。为了生活中增多的挑费,母亲每天下班后,还要靠糊纸盒替补家用。有时母亲因为熬夜的疲倦,在灯光下会不停用手揉眼角,眼里会落下一些闪着的东西。可他即便看到,也向来无动于衷,从没问过一句。

母亲红肿的手指,苍白的脸色,历历在目。

老家儿啊!一切都是为了儿女!

可他,却一直不懂。

这样,过了没多久,他又因为一次酒后伤人被正式逮捕。

当两名警察在家里给他戴上手铐,押着他从屋中走出时,他看到母亲脸上又挂上了泪水,她的眼中更带着说不出的心痛和悲伤。这一刻,他满眼尽是母亲的白发。那白色刺痛了他的眼,他这才发现母亲的面容居然已经如此憔悴。

他满心惭愧,低头默默走过母亲身边,在街坊四邻们的交耳结舌中走下院门口的高台阶,上了专门为他而来的警用吉普车。在红色警灯刺耳的鸣叫声中,汽车飞快向崇武分局驶去。

洪衍武万万没想到,在他被羁押上车刚刚离开的时候,极度心伤的母亲追了出来。母亲望着远去的军绿吉普,身体和精神一齐垮了。在邻居们的惊呼声中,被操劳和担心耗尽了精力的母亲,扶着院门软软瘫倒在地上……

母亲在医院与世长辞,身在狱中的他没能见上母亲最后一面。在听说母亲去世的当晚,他悔恨地用脑袋一下一下撞击监室的墙壁,直至室友砸门喊来狱警,他已经血流满面……

他是个混蛋!辜负了母亲的一片心!

最悲痛的是,他永远都忘不了母亲全是因为他!因为他!才过度操劳,心碎神伤而死!

办完母亲的丧事,大哥二哥带着妹妹,一起到看守所给洪衍武送铺盖。在接见室里隔着铁窗,兄弟姐妹们见了面。

“咣当”一声,他的行李被大哥直接砸在了他面前的铁栅栏上!

“混蛋!你是个祸害!你一辈子别出来!”大哥的眼睛全是血丝,一见面狠狠地骂他。

二哥当着狱警的面,用手指着他的鼻子,要和他断绝关系。“你不是人!你气死了妈!我们家没你这人!”

妹妹可怜巴巴地站在一边看着他,手里拎着一网兜儿他喜欢吃的西红柿,噼里啪啦地掉眼泪。

他面无血色,紧咬嘴唇,紧握着的双拳里,指甲深深插进了手心……

他的两个哥哥都因为母亲的离世,对他埋下深深的芥蒂和埋怨,他们无法原谅他气死了母亲,视他如仇人似敌寇。此后,除了妹妹,家里再没人来监狱看过他……

洪衍武觉得脖子湿漉漉的,清醒了些才发现自己脸上满是泪水,枕头也已经被打湿了。

他擦干了眼泪,又望着空洞洞的黑暗楞了一会,才翻个身闭上了眼。他是真的不想再回忆过去了,可没想到一闭上眼,脑子又不由自主地活跃起来。

人在回忆往事的时候是这样,痛苦的记忆总是变得最为清晰。最糟的是,人越痛苦,揪心的事想起的越多,越希望忘记的东西,越会清晰地浮现……

从大狱里出来,洪衍武回到了家。二哥却把着门不让他进屋,脸上全是嫌憎和厌恶,好像他是个乞丐是个瘟神。大嫂和妹妹好说歹说,才拉开二哥给他在厨房里铺了张床铺。可大哥下班一回家发了火,坚决不认他这个“蹲过大狱”不争气的兄弟。大哥不顾大嫂和妹妹的劝阻,叫上二哥一起把给他的床铺给砸了,连他的行李一块扔上了大街。最后两个哥哥扔给他二百块钱,让他卷铺盖走人,从此自生自灭。

当着众多街坊邻居的面,两个哥哥又抖落出当初骂他的那句话,“你是这个家的忤逆!你还敢回来?要不要脸?”

他是一个忤逆?这是哥哥们的话,还是去世母亲的话?

他们这么做,等于把母亲因他而死的秘密化。让他以后的路还怎么走下去?

洪衍武觉得无地自容,有一被人剥光衣服的耻辱。本来是全家人团聚的日子,他的心里却只有悲凉与沧桑。他忍不住产生一想要毁灭一切的冲突。

要真动起手,俩个哥哥绑一块儿也不是他个儿。

可他……不能!他确实愧对去世的父母!

最终,他没闹也没吵,而是默默从地上捡起了钱,选择了离开。

临走时候,大哥又撂下句话,“天大的罪过以后你一个人扛着,从此你跟我们,跟这个家再没关系。”

他心里全是苦涩。

天虽大没有一地容身,房虽多没有一瓦遮身,他竟然被逼到这个地步?成了一条丧家之犬?

在街坊四邻轻蔑的眼神中,在妹妹抽泣的哭声中,他人格尽失,被扫地出门。

洪衍武走在绝不属于他的大街上,像行尸走肉一样踽踽而行。漫无目的,脚步踉跄,他撞到许多行人,到哪儿都会引起别人的斥骂……

有人常说“失落感”这个词儿,他当时是这感觉,像是从电视台发射塔上掉了下来,半没着没落的那滋味。他其实并没指望俩哥哥用热情的笑脸欢迎他,他只希望念着兄弟之情,他们能给他张小床,管顿饭他知足了。可没想到哥哥们全不拿正眼看他,还把他轰出家门,像唯恐沾惹上他身上的邪味。

世态炎凉啊。他不信,他要是个当官的或是有个好工作,俩哥哥能这么对他?

没有了!什么都没了!连家都没有了!除了坐牢的经验,他什么都没有!

人到了这份儿上,可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人要是穷困潦倒,只有看冷脸子挨挤兑的份儿。

洪衍武突然产生了想死的念头。

别活了!活着没劲!一死百了!去投湖还是去跳楼?

他抬头远望,看到了远处灯火阑珊的高楼大厦。

什么人能拥有这么好的房子?

这世界是这么不平等,身处那些高楼的人们是不会有他这样的苦处的。同样的一座搂,他却只能从楼顶跳下去。

十年“运动”早过去了,他也早不再是“狗崽子”。可为什么他还是停留在社会最底层呢?

不,还不能死。他不信这个邪。

哪怕去偷!去抢!去骗!去夺!他一定要变成人上人!

对,人争一口气。他一定要让所有人刮目相看。

可现在,他又上哪儿去呢?

洪衍武无处可去,他出来的时候知道社会正在闹“严打”。他过去那些“哥们”们除了吃枪子的和逃亡的,剩下的都进了“圈儿”。现在外面只有一帮当年的“崽儿”,半混不混的瞎浪着。他是再“毁”了,也不愿意投奔那些小字辈,跟他支使过的那些碎催瞎混去。所以,他最后只有到火车站去刷夜(黑话,指有家不回,夜里在外面度过)。

喝了一整瓶二锅头的他,晕头晕脑的发着高烧,浑身酸软地躺在了候车室的椅子上。

怎么眼眶子里像有火在烧着?头真晕,也够冷的,

要是说这世上还有人对他好,也是妹妹了,其他的人?哼,都等着瞧。

当他裘着铺盖卷入睡时,他只记得一定要让哥哥们为撵走他而后悔……

多年后,当菜市口大街面临拆迁的时候,鑫景集团参与进改造工程,洪衍武终于有了报复的机会。

他依仗拆迁办和土地局的人脉关系,通过伪造文件的手段,通过律师起诉两个兄长侵吞父母遗产,从法律上占有了老房子的大部分权益。胜诉后,他使用强拆的手段把大哥二哥全家都赶了出去。经过此事,兄弟三人彻底从法律上脱离了关系。从此,他唯一的亲人只剩下了对他的妹妹,可这份仅存的亲情也没能维持多久。

两年后,土地局和矿业局合并成国土资源局。高鸣去贿赂新任国土局官员,结果惹上了大麻烦。

案子牵搅进了华国上层的争斗,“大人物”为了撇清,迟迟不伸援手。高鸣情急下把大部分责任都推到了洪衍武身上,他这时候才知道了当法人的坏处,敢情当初高鸣不和他争,是早预料到了这情况。

为了不当牺牲品,洪衍武是真急了,他不得不另想办法。动用了所有社会关系,使尽了浑身的解数来自救。

终于,他找到一个门路。京城公安局第十九处(后为经济犯罪案件侦察总队)的肖处长,曾是暗恋过妹妹的同学。他暗地里上门,恳求肖处长救他一救。

肖处长过去的暗恋到现在成了难忘的遗憾,或是为了满足心底的欲望,或许也是觉得洪衍武的情况还是有开脱的可能,肖处长答应可以帮忙试试去疏通环节。只是开出的条件,除了两千万的好处,还包括让洪衍武已经结婚生子的妹妹陪他一夜。

洪衍武回去一夜没睡,挠着头眨嘛着眼儿想招儿,烟一夜抽了三盒,整个人瘦了一大圈。

这事弄不好得判个几十年。他还能等到从监狱放出来的一天吗?他拥有的一切全得飞灰湮灭。

人万万不能没有钱,人没了钱,连臭狗屎都不如。他穷怕了,决不允许自己被被打回原形。

顾不了那么多了,再等下去是等死了,到时哭都来不及。

只能去求妹妹了!妹妹不会看着他死!这是仅有的办法!

什么?无耻?

人都一个德行,谁他妈也别装!

趁着妹夫带孩子回外地老家,洪衍武找上了妹妹的门。他记不得是怎么跟亲妹妹说出这么恶心的要求的,他只记得为了让妹妹答应,他直挺挺地跪在了她的面前。妹妹被他惊天动地的一跪吓呆了,她为这个千载难逢的逼迫场面而当场晕眩。

“你是我三哥吗?你怎么能这样……”妹妹清醒后,喃喃的说着。

他只敢面对地面,不敢抬头看妹妹的眼睛。

“人哪,心怎么这么坏?人哪,怎么这么没有廉耻?这么会坑人?人哪,没有良心!你再对他好也没用,反过来还要你!到头来,还会让你跳火坑!人哪,太没良心了……”妹妹说着心碎了以后才能够说出来的话。

说到最后,妹妹流下了眼泪,她由抽泣变成了嚎陶,从哭又变成傻笑了。说了一夜,哭了一夜,笑了一夜。

他没去打断妹妹,他没资格,只是长跪不起。

妹妹最终被迫同意了。

他把头狠狠地磕在地上,一下一下,出了血……

几天后,洪衍武把妹妹送到了肖处长订好了房间的酒店。在大堂临别时,妹妹的脸上仅剩冷冷的淡漠。

妹妹带着绝望和疲惫告诉他,她再没什么可惦记的了。这件事后,她也没有能力再帮他。见面伤心,从此之后还是不见面的好,也不要再联系。

妹妹的如同呓语的声调异乎寻常地平静、柔和,使他心里头发痒发麻。他愣愣地望着妹妹的背影消失在大堂电梯里,不禁打了一个冷颤。

他的案件终于遮掩下来,事情平息了,他的一切都保住了。可妹妹从那天起换了电话号码,再也联系不上。他傻了眼。

这件事并没有此结束,肖处长在此后仍然不断对妹妹骚扰纠缠,最终被妹夫发现了端倪。妹夫因此和妹妹离了婚,把孩子也带走了。深受打击的妹妹因此精神失常,坠楼身亡!

他最后在太平间里见到的妹妹,已经是一具被摔得稀烂的尸首……

洪衍武从恍惚里清醒。嘴唇哆嗦,泪流满面。

所有回忆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深深地吃惊。他不愿相信是自己的经历,多希望都是别人的故事。

办的全不是人事!他!是一个罪人!

他的心里像是被刀子搅动般的疼!哭泣中他感觉要窒息,喘不过气,憋闷地要死!

他身不由己地嘶声大叫,声音如狼似嚎………

第九章做个有钱人

洪衍武终于爬上了第三层。

他几乎消耗完所有体力,直接倒在了地板上,又至少喘了十分钟,才重新爬了起来。接着,他用手扶着墙壁,跌跌撞撞,走进了他被关押了半年的“牢房”里。

“牢房”的窗户都被焊死了,窗帘也被缝在一起,根本无法打开。昏暗的房间,永远都像是一个坟墓。

洪衍武打开床头唯一的小灯,然后把目光凝聚在床脚下。那里只铺着一块浅色地毯,已经变成了斑驳的颜色。

他走到床前,拉过地毯跪了下来,然后几乎把整个左臂都探到了床下,小心摸索。

他在寻找地板上一小小的凹陷,只有摸到那个地方,才能扒开地板。

终于,他感受到了,食指勉强伸了进去,用力一扣……

金条一块块都被取了出来。五百克的投资金条一共十块,另外还有一小袋的钻石和三万现金。除此之外,是一本伪造的备用的护照和一张身份证。这些东西一样不少,果然还安安静静躺在这里。尽管这栋房子里的所有的财产都被洗劫一空,连卧室壁柜里的保险柜也没能幸免,可在床下的地板里,一直都藏匿着这些无人知晓的财富。

这是他洪衍武的宝藏!这是他为突发情况做的另一手准备!

成堆的金条,即使在如此昏暗的房间里也烁然闪亮,引诱着人想去轻轻抚摸。洪衍武情不自禁拿起一根金条,只摩挲着端详了片刻,把它握得紧紧,贴在了胸口上……

财富对洪衍武的吸引力其实一直都不可思议。

初中时,他和陈力泉叼着烟卷在马路上百无聊赖。

“活得真没劲。”洪衍武没精打采。

“没劲。”陈力泉附和。

“吃喝玩乐吧。”

“没钱呀。”

“听说玩主(黑话,指社会上不安分能打架的人,后演变为指男流氓)和院派(黑话,指居住在政府机关宿舍和军队大院内的干部子弟)都靠‘洗佛爷’(黑话,指抢劫小偷)挣钱,咱们也‘洗佛爷’去。”

“咱俩?”

“怕什么,我弄了把三棱刮刀。”洪衍武拍了拍后腰,牛逼烘烘地穷显摆。

“出事儿怎么办?”陈力泉的鼓眼泡瞪直了眼。

“我不怕,我是‘狗崽子’,早晚他妈要完蛋呀。”

“我怕不行。”

“你要怕算了,没劲。”洪衍武侧着脸冷笑。

“我……”陈力泉语塞了,很为难。

“去吧,我你这么一哥们。”

洪衍武的眼神既热切又无助,期盼的神色让陈力泉心里一热。他还能怎么办?只能点头。

“那行,我得带上我们家擀面杖,楔人得劲儿。”

洪衍武和陈力泉在一条狭长僻静的胡同堵住了他们追踪的猎物,一个小玩主带着俩佛爷。动手的时候,洪衍武因为第一次用“插子”(黑话,指匕首刀子等凶器)太紧张,三棱刮刀还没拔出来,腿上先被划了一刀。

陈力泉一见血疯了,抡起擀面杖一通猛楔。他一人追了仨人二里地,让他们长了见识,跪在地上直叫爷爷。也让他们记住了谁是“陈大棒槌”。

洪衍武和陈力泉第一次从别人的碗里抢到了肉。

小哥俩用缴获的战利品买了一只美味的烧鸡,他们体会到了钱财带来的快乐。

洪衍武用脱下的背心儿系在腿上止血,叼在嘴里的鸡大腿补偿了火辣辣的伤痛。他和泉子狼吞虎咽撕扯着,共同分享了战利品。这是他们破天荒地的奢侈消费。

一整只鸡!真他妈香!

洪衍武觉得值了!死了都值了!

随后一段时间,洪衍武和陈力泉过上了用暴力挣享受的日子。他们俩仗着武力混社会,在“定的圈子”里变得威风、显赫、吃得开。俩人小有名气,把家附近的大小玩儿闹(黑话,指玩主)都打服了。洪衍武也因此聚集了一帮胡同儿里的半大小子,一天到晚听凭他吆来喝去的支使。他和泉子每天带着这伙人,不是去洗佛爷是干架、拍婆子(黑话,指追逐女性)。愁闷被跺在脚下,烦恼被踹上了房顶,他们无所顾忌,满世界的溜达玩儿。有人犯照(黑话,指用眼神挑衅)锤,见谁不爽骂,谁敢递葛办谁。

洪衍武对社会上来钱的门道越来越熟,没多久,他和泉子也有了依靠他们保护,定期上供的“佛爷”。此后吃饭顿顿像宴会,抽着高级香烟,喝着香辣小酒,日子过得像神仙。他们那么快乐地在混乱的社会上横冲直撞着,那真是一段风生水起加牛逼闪电的日子……

在这段颇值得回忆和怀念,舒适如意而又趾高气扬的生活历程里,洪衍武开始变得自命不凡,开始迷恋发号施令的快感和挥霍财富的乐趣,他绝不甘心再做社会底层“狗崽子”,而妄想要变成一个领导者。而一切终因他被强制劳教而结束。

劳教的日子里,当洪衍武喝着凉水解渴时,会想到酒桌上的红白佳酿;当他掏出烟叶卷“大炮”时,他会想起过去那抽不完的高级香烟;当他拿起窝头咸菜,也会自然而然地想起从前的丰盛菜肴。只有在无数个梦里,他才能与自己的小哥们儿们三五结伴,在老字号饭庄里敞开肚子尽情吃喝。点上几个诸如宫保鸡丁、红烧狮子头、干炸丸子这些传统菜。再叫上几瓶啤酒,趾高气扬地在饭馆里猜拳摆阔……

至于他对于解教后的生活展望,最大的理想也不过是大碗喝酒大口吃肉,找份好工作,住上带厕所厨房的单元房。

慢慢的,社会变得只认钱不认人。金钱已经不单能换取物质的快乐,它的威力甚至连道德和人格都能购买。洪衍武敏感地意识到,钱不仅能完全遮盖像他这人不光彩的经历,而且还能让他这样的人重新得到社会的认可和旁人的尊重。他毫无希望的前途,似乎出现一改变的可能。

陈力泉死后,高鸣提出合伙倒腾走私香烟弄钱,用金钱的诱惑轻而易举化解了洪衍武对他的追究。

走私香烟在当年是最挣钱的买,但货源却远在粤州市。两个白天三个夜晚,运气不好赶上火车在中途编组,没准还多等上几天,一路的辛苦不用说了。

为了货物安全,洪衍武回京时还要躲在货运车厢里看着货。他坐在闷罐车里,在火车咣啷咣啷的节奏中,只能听着鸭子嘎嘎的合唱。动物粪便味道再加上毛发纷飞,是深夜里的星空再灿烂,路边的景色再迷人,也让他产生不了丝毫一点浪漫情绪。

最终,洪衍武的辛苦换来了两沓子大团结,他在沾沾自喜中却根本不知道,他分得的其实只是高鸣施舍他的残羹剩饭。为了这些残羹剩饭,他还干上了瘾。可他带着对新生活的憧憬,还没跑上几次被新的苦难打压下来,他因走私而再次入狱。

两年后,洪衍武刑满释放。高鸣主动找上门儿,对他再次使用惯技——金钱攻势。一顿酒后,无法拒绝诱惑的洪衍武又按下了报复心,把高鸣当成了亲人。于是,他在高鸣引荐下被“大人物”看中,干上了房地产开发。

在商场里打过了滚,洪衍武用亲身体会洞悉了赚钱的秘诀。

诀窍是依附强者,依靠关系。

原来狠毒和无耻才是聚敛金钱最有效的方法。多么上流的人,其实也不过是在用淫的钱去嫖娼,然后去嘲笑他人的清贫。

这个世界本是狼的世界,只有狼才能活得好。要做狼,得咬别人。肉都是带着血味儿的,要吃别嫌腥,得狠的下心,舍得下手,手慢了狗屎都吃不上热的。

做良民?良民过的是什么日子?穷日子!

上面有门路,也不用讲良心。脏心钱赚来容易,公司的利润成倍增长。在高鸣的传授下,学会了狡诈,贪婪,算计,下套,不择手段这些赚钱的技巧后,洪衍武靠着吞噬他人的血肉发了家。在此之后,他也开始毫不吝惜地用金钱弥补自己,借以宽慰他那颗因丧失亲情和友情而支离破碎的心。

“穷”和“富”不过半个字的不同,但在现实生活中却有着天壤之别。

生活的改变首先体现在衣食住行上,洪衍武变得衣着光鲜又出手大方。慢慢地,他再不屑于去光顾那些烹饪实惠菜肴的家常饭馆。冰糖炖燕窝成了每天必备的早点,鲍鱼和鱼翅也变成了饭桌上的家常菜。他在尽情吃喝间享受着财富带来的欢乐。

贫富的差距不仅表现在物质,同时改变的还有社会待遇。

洪衍武在出入星级饭店和免税商场时,门童的恭敬及服务人员的殷勤奉迎使他的虚荣心得到了极度满足。别说进门有人鞠躬行礼,上电梯还有人专人伺候,连在盥洗间办点腌臜事儿都有专人上赶着替他扫平衣服、按摩肩膀和递擦手纸巾。那让人打心眼儿里由衷而生的舒坦可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没人再在乎他不光彩的过去,也没人在意他手里的钱是怎么来的,只要他付得起钞票,他见到的所有人都会对他毕恭毕敬,殷勤体贴。

其实穷和富最本质的不同,在于别人相待的态度。

有一条万古不变的真理,看人下菜碟哪儿都如是。为了证明自己的成功,洪衍武豪爽大方地款待过去的小哥儿们和今朝的新朋友,每天和他们开怀畅饮。导致太多的熟人生人围绕在他的身边。这些人终日对他吹捧恭维,或是求他帮忙办事,或是求他借钱救急。从成功的一刻起,过去所有轻视他的人全都对他仰视相看,“洪先生”的尊称代替了过去的直呼其名和绰号。而这抬高他身份地位的称呼方式,曾经让他很是享受,一度十分爱听。

这全都是钱的力量!

品尝过海鲜滋味的人,肯定知道白灼基围虾和开水焯萝卜的味道不一样。品尝过生活甘露滋味的洪衍武,已经不能再接受从天再回到地的境况。他不仅再也不想过以往那拮据贫寒的日子,而且对一般的小康生活也根本不再满足。这导致他产生了一病态的心理,自己永远抽打着自己去获取更多的金钱,来保证他能永远在没有歧视眼光的社会里,享受他自由自在的人生。

生活往往是无法预料又经常充满巧合的。在洪衍武人生最得意的时刻,一次商场里的偶遇,曾离他而去的女友方婷居然又出现在他的眼前。

方婷是个世俗的女人。她是那典型的、追赶时髦、喜欢潮流、不惜一切的女人。一想到这点,洪衍武满心不满和轻蔑。

方婷是他在劳教前“拍”上的“婆子”。但方婷对于他每天到底在干些什么并不感兴趣,她只关心他送来的时髦衣服和礼品。她从不劳神去想,这些贵重的东西是从哪儿,又是通过什么手段得来的,她是典型的“拿来主义”。自从一听到他被劳教的消息,她毫不犹豫地另投他人怀抱。解教后,他去找过她,却只换得一番奚落,她还抱怨被他欺骗了青春。

可如今重新再见,他已经一身的名牌,而方婷的眼睛则明显在发亮。

如果说泡妞有什么必然成功的诀窍,那是更多的权利和财富,当然还有魅力。一般来说前者比后者更重要,只要你有财富和权利,自然也有了魅力。

几次出入高级酒店和餐厅后,他们旧情复燃。

洪衍武出手阔绰,给她买衣服,买首饰,带她出入歌厅舞厅。每天的纸醉金迷的生活方式,让方婷一改旧日的冷淡,她变得热情似火,温柔顺从。刚装修好的豪华别墅彻底让方婷臣服,她缠上了洪衍武,并主动投怀送抱,全心全意满足他所有要求。

不久后,方婷拿出一张医院开出的怀孕证明,他们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婚礼排场惊人,引人瞩目。

洪衍武自以为他是靠金钱换取了爱情。可他却全然不知,方婷嫁给他之前已经怀孕了。他是替别人白养了七年孩子。直到偶然的一次,他带发烧的女儿去医院看病,化验单上的血型才让他发觉了真相。

他几乎是一路开着快车闯红灯回的家,下了车抱着吓哭了的孩子冲进了卧室。片刻后,抱着孩子的方婷在他的暴怒下被赶到了客厅。

“贱货!你骗了我七年!”洪衍武怒不可遏,声音尽显阴险毒辣。

“爸爸……”仍有些发烧的女儿蜷缩在妻子方婷的怀里,被他脸上的狰狞吓得发抖,看在他眼里不禁一阵心痛。

“她到底是谁的?”他满目赤红,硬着心肠吼。

妻子不回答,眼泪不住从她脸颊上往下流,只揉着被他扭痛的手臂。

家里保姆厨师都明智地躲得远远的,没人敢走近。这事谁敢搅和进来?饭碗说砸砸了。

“我当初是走投无路才嫁的你,既然你知道了,容不下我们,我带女儿一起走……”方婷的声音淡淡的,没一点愧疚。

“你还挺大度?”一被欺骗、被愚弄的感觉让洪衍武暴怒,“我帮你白养了七年野!”

“我是为了钱才嫁给你,可你除了钱什么都没有,我和你在一起只觉得恶心。”方婷的声音不阴不阳。

“我看你还恶心呢!滚!滚蛋!”

洪衍武上楼从卧室拿来行李箱扔下来,箱子被摔得打开,里面都是方婷的东西,衣服散落在地上。

方婷整理好被摔得散乱的行李箱,擦干了眼泪,推开了门:“我们会走,不用你轰我,不过我没日没夜地伺候你,做了你七年的奴隶。咱们怎么算?”

“你想怎么算?”

“是做佣人,正常工资也应该有吧。”

“你要多少?”

“我一天二十四个小时工作,一个月算八百块,工作七年,你算算吧。”

“二十四小时都工作?你是夜游神啊?还不是想多要钱。”

“我给你的睡觉钱,也不只这些!”方婷情急大叫,流下了眼泪,“这点儿钱对你算什么?我还要养女儿。”

洪衍武一脸的凶相,紧逼一步:“我希望你和这小杂都饿死!”

方婷歇斯底里大叫,“我……我现在去找律师!我要告你!”

“怕你没这个胆量。”

“我有。”

“你有个屁!我还要告你呢,我要告你通奸,诈骗我的钱财。让人人都知道你是个贱货!”

方婷楞了,片刻后默默地擦了眼泪,背上行李,手紧拉住她的孩子。

“爸爸,你不要我们了?……”女儿流着泪被方婷领着走向大门,回身看着他,哽咽着伸出另一只小手。

他转过头,紧咬着牙,腮边的筋肉清晰,一言不发。

方婷彻底死了心,拉着孩子一摔门走了。她们至少要走两公里才有公共汽车站。

二十分钟后,洪衍武开车去追她们。

夜,黑暗冰冷。

车灯照射下,远远看到母女俩迎着树梢刮来的寒风低着头前进。一股强风吹得孩子打了—个趔趄。方婷把女儿夹在身侧,俩人拥抱着,一起顶风挪动步伐。

车超过她们停下,他摇下车窗,看到方婷没抽泣,也没落泪,表情冷冷的,根本不看他。

他招呼母女上车。

方婷不理睬,没有止步,没回头,拉着张手要上车的女儿继续向前走。

他手里拿着好几大叠钞票从车窗伸出,方婷还是不理睬。

他下了车,硬把钱塞进她怀里,她却抓起钞票,一叠叠用力丢在他的脸上。

钞票散落,被大风吹得飞舞,青蓝色的百元大钞刮起一阵激烈的钞票雨。钱被风吹净,只见风中母女远去,远处听见孩子不停叫着爸爸,他的心忽然有点儿动摇……

三天后,他和方婷办理了离婚手续。

离婚后洪衍武曾经设想过,如果当初没选择漂亮的方婷而是娶一个贤妻良母型的妻子,生一个自己的孩子,那么自己会是多么幸福。

他不得不承认,他所认为的异性的美好,完全是出于性欲的想象。他只是被方婷单纯美好的相貌、皮肤、身材、所吸引。自以为拥有独的眼光,其实不过是在毫无掩饰地设法满足自己的欲望。自以为拥有爱情,其实得到的只是一具可供发泄欲望的肉体。

洪衍武的情绪很低沉,回忆过去是需要勇气的,别是那些让人心酸的过去。

眼前的卧室和他的身心一样肮脏,屋里污秽混乱,让人厌恶,只有一堆黄金和钻石在默默地闪亮。看着这些被肮脏衬托的财产,他心里充满悲伤。他突然意识到,原来他被孤独折磨的日子,远在他赶走妻女的时候已经开始了。此后没多久,是他为了报复把哥哥们从老宅里撵走。又过了两年,是亲妹妹的去世。是他自己把自己彻底变成了孤家寡人。

失去的才是最珍贵的,这所房子早是个监狱了。

亲情?友情?爱情?这些过去不在乎的东西怎么一下显得这么重要?

如今他再没有人可以信任,却完全养成了对财富的依赖。可悲的是他别无选择,逃生也要依靠这些财富。即使从这里离开,他也注定会永远成为金钱的奴隶。

洪衍武在情绪低落中,把他所有财宝都塞进一个提包。他带着他仅有的一切离开了这座阴暗的“牢房”。

第十章孤寂的豪宅

浴室里升腾起雾气,浴缸的龙头“哗哗”放着热水。

洪衍武正脱去肮脏的睡衣,逃走前他还要洗个澡刮个脸。

这不仅是因为他现在这副尊荣会把遇见的所有人吓坏,更因为从半个月前“牢房”里的淋浴设备坏了以后,直到今天他再没洗过澡。现在他的身上不仅发痒,而且已经开始弥散出一“死人”的味道。

睡衣扔在了地上,他完全展露出丑陋的身体。

数年不运动原本导致了肥胖,几个月的折磨又飞速消耗掉那些堆积的脂肪,后果是他现在的身体遍布褶皱。再加上全身那十几处旧伤疤,他的皮肤简直像一滩掺进了烂砖碎石的水泥素浆。

水也已经放满,他扶着毛巾杆,半爬半挪进了浴缸。

身体乍一接触到洗澡水,他情不自禁发出一声似痛的呻吟。水温其实并不高,可他似乎已经有些承受不住了。他现在的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洪衍武换上了一身暖和衣服,坐在客厅窗户前面的单人小牛皮沙发上。

他在用右手抚摸身旁一件按照真实比例,用木头精雕细刻的黑豹脑袋。过去他常像这样子坐在这里,这只来自非洲的黑豹木像,脑门早被他摸得滑溜溜的。

他的行李也已经打好,脚下的提包里除了财物、护照和身份证,还塞进了一把菜刀。

他马上要走了,现在是想再好好看看这间客厅,和他的房子做最后的告别。

洪衍武当初买下这栋房子,专门从香港请来一位在国际设计界闻名遐迩的室内设计师为他做装修设计。那个设计师曾为英国皇室进行过室内设计,客户多是名流显贵和巨富商人。在得知洪衍武喜欢宫廷贵族式的华丽风格后,设计师耗费了一笔八位数的装修资金,使这所房子唤发出了堪比白金汉宫的光彩。

洪衍武还记得当初刚装修完工,他第一次走进这个客厅时的惊讶。

客厅里的水晶灯、落地灯、硬木家具、窗边的沙发……随便拎起那件,都价值数以万计的美金。所有的装修材料、家具、配饰、甚至连花草都是进口货。房子里的一切,无不让他感受到“天壤之别”四个字在现实里的意义。当他手扶白色与金色相间的扶手,沿楼梯缓缓盘旋而上时,他的心里荡漾着激动,由然升起一步登天的感慨。想当年他在福儒里观音院所居住的小屋,甚至还没客厅厕所的一半大,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拥有如此巨大的财富。他爱极了这所房子。

可现在,屋里的一切都只显现出可怕的冷漠。昔日的华丽全被掩埋在了灰尘之下,冷清弥散在房子里的每一个角落。即使是客厅里那热烈明快的装饰色彩,面对着寂寞也是无可奈何。

没有灯光,没有声音,没有含苞欲放的鲜花,没有悠然自得的金鱼,没有一丝的温馨。曾经让他多么激动大宅子,现在剩下的却唯有伤感。

这真是一奇怪的变化。

他刚买下这所房子时,这幢大房子使他快乐、喜悦和满足。但现在这幢大房子却使他感到孤独、寂寞和畏惧。当然,这里被一干外人祸害得像被八国联军打了劫,可这并不是房子让人感觉如此憋闷和压抑的主要原因。

这座足以让人打着滚儿折腾的豪华住所,这个用暖白色和柔和金色构成的“华丽城堡”,在他离婚之后,因为缺少了亲情、爱情和天伦之乐,早已丧失了生命力。

洪衍武忽然感到房子里若隐若现出现了昔日孩子的欢笑。

是产生的幻觉吗?房子里已经很久没有女主人的脚步和孩子的欢笑了。

他在毫无意识下,脸上泛起了一丝温情的微笑。他在怀念很久前被他赶出家门的那个女孩。

他想念她在意大利贵妃椅上留下的淘气脚印,想念以前的客厅里总散落着她的玩具,想念她骑在他的脖子上去摘花园里的樱桃,想念她每天晚上都要爬到床上和他嬉戏……

她是个多么招人爱,招人疼的小家伙。

可她……却不是他的女儿,他们没有半点血缘关系。

想到这点,他的心立刻沉下了深渊。

洪衍武从椅子上站起来,提起提包走到大门口。手摸到门把手却又停下转过身来,最后凝视他的房子。

他望着这套了无生气的大房子,忽然有所感触:富人有富人的悲哀,穷人有穷人的幸福。

父善母慈、兄友弟恭、夫妻恩爱、儿孙绕膝,这是大多数国人对幸福最简单的追求。即使很多人家日子过得清贫,但也有爱情加亲情的温馨。然而,这些普通人都可以拥有的平淡中的幸福,对于他来说却永远失去了。无论他付出多少钱财,无论他的豪宅有多豪华,他都无法再得到天伦之乐带来的幸福感。

白发的父母在家忙里忙外地唠叨,恩爱的夫妻到超市里一起购物,淘气的孩子在房子里大声地喧闹,互相惦念的兄弟姐妹时不时打来电话……这一幅幅生活中的幸福画面注定将只能在他的梦中实现。

他的心里不由自主泛起苦味。

自从只剩他一个人生活在这所房子里,夜幕降临后的大多光阴,对他都成了一难以承受的负担。每一天他都要在漫长的夜色中承受寂寞,那是一尤为痛苦的心境。

在这栋价值千万美金的豪宅里,有书房、健身房、台球室,甚至还有个小型的电影院。可他每次靠这些消磨时间,却总在很短的时间内丧失了兴趣。而且家里静谧带来的孤独让他恐惧,他必须在喧闹热烈有别人陪伴的环境下才能放心入睡。他情绪上的这变化,在这座房子里工作的任何一个工作人员,保姆,厨师,司机,几乎每一个人都能感觉到。

他索性出去躲避孤独。

他周旋在各色俱乐部、会所或者赌场里,尽情享乐。今宵酒醒不知何处,他永远举着酒杯在赌台上、舞池里、音乐中醉生梦死。赌累了玩累了休息。

他开始更换着不同的女人,他希望多样的性伴侣能赶跑他的抑郁。在床上,他享受各女人的爱抚,尝试各刺激的方式。可当一切新鲜的刺激的花样儿都尝试过后,心底的寂寞仍然会发动突然的袭击。

他只感到无尽的厌烦和疲倦,金钱的魅力似乎黯淡了……

拼命赚钱,为了这个?

他烦了,他不知道怎么活了,可除了享乐他又能干些什么呢?接着去赚钱吗?

前半辈子,他想的每件事,说的每句话,统统都是为着一个字,钱。

没日没夜没死没活耗尽心力,目的是那个钱字。如今有了钱干什么呢?上哪儿去呢?高消费和高享受的地方他都去过,可他又到底享受到了什么呢?难道这样不停地消费着生产垃圾?

他心如死灰,陷入了对人生、的怀疑之中。怀疑自己的存在,怀疑自己的活法,怀疑每一天从昏昏沉沉间滑过的日子。

他究竟是活在真实的世界里,还是活在自己臆想的幻觉里?是活着,还是被活着?

人到中年,像是突然发现自己一脚踩空了,怎么所追求所拥有的一切看起来都那么禁不起推敲?

这感觉绝对的不爽。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嫌钱的虫子。

他有时躺着发呆,会神经病似的思索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钱,你是世界上最奇怪的东西。你不过是张印着花纹的脏纸,却能迷倒芸芸众生。多少英雄好汉也要为你神魂颠倒,扑倒在你的脚下。

钱,你无所不能。有了你什么都有了,房子来了汽车来了,酒来了肉来了,连美女也心甘情愿把衣服脱光,撅着屁股来了……

是谁发明的你?发明你到底要你来世间做什么?

钱越多真的是好事吗?

这个道理,他在被高鸣囚禁的岁月里才想清楚。

事到如今,洪衍武终于发觉了自己的可怜,他其实才是真正意义的穷人。

任何东西,都是有代价的。为了得到,要付出。他为了钱曾不惜一切,付出的是所有亲情。

原本他不在乎,他认为只有穷人才需要亲人和朋友。亲人哪有钱亲?亲人不能永远陪着你,可谁都得跟钱过一辈子。

当初他是这么想的,可如今他才知道自己错了。如果这时候要是有人出价能让他重活一回,哪怕付出所有,他也心甘情愿。

可是,他又能到哪去买呢?

天渐渐暗了,客厅里的家具色彩暗淡,似乎都在慢慢腐朽。

房子也仿佛一下老了,清冷开始入侵,幽暗逐渐爬上天花板。

黑暗制造出一个越来越大的影子,阻止不了,无法遏止,像细菌一样快速繁殖。阴影最终变得巨大无比,像一张贪婪的大嘴把整个客厅鲸吞了下去……

到了洪衍武必须独自面对黑夜的时刻。

光洁的进口木质地板反射出一个孤单渺小的影子,仿佛在嘲笑着孤单的他。

他打开大门走出去的一瞬间,不知怎样,泪腺分泌已经不受他的控制了。

见他妈的鬼!他居然哭了!

天已经全黑了,外面的风刮得很紧,雪片像被扯烂了的棉絮,成团在飞舞。

洪衍武来到了花园里。他完全是靠刚才在浴缸里小憩片刻恢复的体力,费了好大劲儿才推开花园的铁栅栏大门。

他的身体被糟蹋的不成样子,天气的状况也糟糕透了,按理说现在实在算不得什么逃亡的良机。可他只有在餐厅里的三个人醒来前才是安全的,他必须充分利用每一分钟的宝贵时间尽快远离这里。

逃走的机会只有现在!这是他好不容易才获得的一丝生机!他不敢再耽搁!

车库的电动门缓缓升起,风抽打着雪一起灌进了车库。

汽车灯光照耀处,清晰看到雪花片片划落。

风雪愈大。

洪衍武驾驶汽车慢慢从车库驶出,在经过花园大门时,他降下车窗探出头,回头梗着脖子对他住了二十多年的家喊了一嗓子。

“老子再也不回来了!”

那阵势,与他三十年前第一次走出监狱大门时,拼力的一喊颇为相似。

可这次,是和他曾拥有的一切做最后的诀别。

第十一章如果再回到从前

鹅毛样的雪花纷纷扬扬的飞舞,已经变成了漫天的雪幕。

整个世界全是雪,世间一切都被落雪所覆盖,制造出一虚假的洁净。

现在是傍晚,刚到七点,大雪阻碍了交通。公路上全是车,但都开不快,车灯全亮,一串星星点点直至远方。

洪衍武已经开到了京通快速公路,坐在车里能看见那条笔直的通惠河岸。旁边是地铁八通线高架桥,再往前眼看快到京城五环了。

什么命运在等他?

他不知道。

因为了解,所以他更畏惧即将追捕他的力量。

想安全的逃离谈何容易?只要没出国境,永远等于他脖子上套着一条要命的绳索。人家只要一收紧,他毫无疑问得隔儿屁着凉大海棠(京城俚语,谑指死亡)。

他的计划是从京城一路奔北,直奔最近的边境。他要用最短的时间出境,只要出去了安全多了。

真后悔!

他这辈子最大的错误是利欲熏心,一心想攀富趋贵。如果不选择这条路,没为了钱和高鸣走在一起。有亲人,有家庭,有儿女,普普通通的一家人在一起,平平淡淡地过日子,又是一什么样的幸福?怎么昏了头,走上这么一条要盒钱的黑道儿呢?

洪衍武为自己难过,他以前一直活在幻想里,竟以为可以得到这些“出身高贵者”的平等对待。

他其实从小到大一直都在追求平等,那时候大院里的孩子牛逼,他专门跟他们干架;后来倒腾买牛逼,他变着法儿的挣钱;再后来开公司的牛逼,他拼着命折腾出了一个拥有十几家子公司的地产集团。他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了一辈子,想尽了一切办法把看不起他的人比下去,让他们知道他洪衍武和其他胡同里的孩子不一样。可现在又怎么样呢?

仔细想想,其实连他自己都认可有些人是天生应该比他优越的。无论从内心还是外在,他实际从未真正敢与“大人物”平起平坐。回想他过去和“大人物”相处的情景,现在竟是觉得那么让人脸红。原来真像吴律师所说的,他也是用尽努力对“大人物”讨好巴结,像条蹭着主人腿犯贱的一条狗。

可尽管如此,被他讨好“大人物”却从未真正把他放在眼里,虽然对他也是一张笑脸,那也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有利用价值,很能干的“奴才”。

最让他自己脸发绿的是,当初他用摇尾乞怜或是用撕咬别人换得“大人物”的一个微笑时,他心中的感觉居然是得意,甚至感激。

你想想啊?人家那是真正的官二代红二代,家族的手都能伸到国家的权力中心去,怎么偏偏看上了咱呢?

荣幸啊,荣幸,荣幸之至。

一个人贱还不可怕,可怕的是贱而不自知。他是不自知的那。

再往深了琢磨,别说大人物,其实是连高鸣他也是比不了的。“大人物”向来只和高鸣一起讨论公司的决策和方向,因为高鸣同样也生于大院长于大院,他们有着类似的生活圈子和成长经历。

他从“大人物”与高鸣交谈的方式和内容中,时常能感受到很强距离感。他们这些“出身高贵者”们从来只认定彼此才是能做朋友的人。他们骨子里永远都透露出高人一等的骄傲,觉得他们天生是一切的领导者。或许是碰巧或许是意外,他曾不止一次听到“大人物”或是高鸣在交谈中吐出“胡同串子”这个字眼儿,显露出对草根百姓的嘲笑和不屑。他明白,那个词儿指的是他。

他从不敢深想自己是否感到自卑,这个念头一直被他有意识地回避着。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用公司法人这个空荡荡的名义来安自己的心。总是自欺自骗告诉自己,鑫景归根结底是自己的,“大人物”和高鸣是在为他打工。

有钱好,咱才是老板。谁见过赌气还能发财的人呢?

他的确没想到,一旦这些“出身高贵者”们认为他失去了利用价值,他那个法人的名头屁用都不顶。而当他们把挤到墙角上,让他无路可走,并且要拿走他的全部财产时。那神态,和屠夫看一只待宰的牛羊,主人看一只要被剥皮的狗没什么区别。

他们一点不歉疚。

没人抱歉,胜利者当然不屑于向失败者抱歉。

在他们心里,他这样的“胡同串子”也只配有这结果。

人别明白事情的真象,永远蒙在鼓里,至少依然可以在假象中得到心里的安稳。世上的事如同隔着一层窗户纸,眼不见为净,如果将窗户纸捅破了,了解太多的内幕,或许会让你完全丧失生存的勇气。

雪花直扑扑地砸在挡风玻璃上,雨刷器刚一刷过,玻璃会蒙上类似窗花儿的东西,而且除了雨刷能划到的地方,风挡的其他部分全都是白的。

雪下得很高调,满天皆白。车开得很低调,每小时五十公里。

洪衍武没法开得太快,天气实在太糟,路上堵的厉害。而且他体力又太差,只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他已经有点撑不住了。

老天也真不开眼,居然弄出这么个屌天气?你干脆把京城埋了得了。

洪衍武一边抱怨,一边拿起了车载电话拨打。

这是他早先计划好的,先进入京城市区,去找一些过去的“朋友”为他帮点“小忙”。比如,要他们把这辆“银奔”开到外地去,同时再给他换一辆套牌车来用。当然,任何事都无需告诉他们,彼此都会心领神会。这辆S350也足以作为让他们保守秘密的报酬。一旦他从京城离开,即便高鸣能找到车,麻烦也早与他无关了。

“喂,钉子……什么,急救呢?……心肌梗塞?”

“大老屁,你这老小子,有事找你……什么?你现在是警察的爹?……啊?为儿子收手了?”

“我找小钢蹦……什么?死啦?……不对呀,他才四张(黑话,张指十)多啊……俩月前飞机失事?”……

洪衍武的脸色真比撞见了鬼还要难看,他直盯着前面那辆深蓝色“马三”的车尾灯发呆,一股英雄迟暮的悲情油然而生。

过了好一会,他才又战战兢兢拨了个座机号码。

“我,我找老晃儿,……什么?和驴友一起去爬箭扣长城了?……这不瞎掰吗?这大雪的天,他又是个瘸子……让我挂了?别耽误警察来电话?啊?都失踪三天啦……”

放下电话时,洪衍武眼睛里一点神儿都没了。他嘴唇抖个不停,似乎在揣摩时间的威力。

是啊,无论当年怎么样,他们这拨人早都已经过了知天命之年。原来被时间当作垃圾扔下的人还不止他一个。

忧郁、愤懑、绝望的心情一股脑儿全涌了上来。

谁也指望不上了,只能靠他自己,他如今只是一条风雪中独自踏上逃亡路的孤狼。

今天第一卷终于要结尾了,五千大章,仍然是两更。

求推荐,求收藏。

马上要开始穿越后的旅程了,还希望大家继续多多支持。

洪衍武老半天才缓过神来,他抿着嘴,不得不马上盘算起全新的逃亡细节。

一切有摄像头的地方尽量不去,要带上口罩帽子伪装形象。一切公共交通都不能坐,连夜得找辆能换牌子的黑车离开京城,等到了外面再喘口气。

嗯,等进了市区,不管别的,必须得先把这辆车“处理”了。

可把这辆车停在哪呢?

嘿,偷偷开进护城河里保险。

对,这是个好主意。

能逃得掉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

可不管怎样都该去试试,这是一次赌博,一次可算得上惊心动魄的赌博。

一想到这儿,仿佛要去的是一场“死亡之旅”,他禁不住心脏狂跳起来。

再看看黑洞洞的前面,他又神经质地笑了。

赌博?人生不是赌嘛?社会是一个大赌场,只不过他这把玩的大了点儿,筹码是他的命。

赢?能赢吗?

输?也许会输。

赢了活,输了死。别无选择。

他真不想赌,行吗?

不过总算是顺利逃了出来,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想到这个,他又觉得自己运气其实还不坏。

他自言自语宽慰自己,“逢凶化吉。老天是饿不死瞎家雀的。”

他又乐观了些。

他为了镇定情绪,打开了收音机。

车里放的这首歌曲,是记忆中一首熟悉的旋律。

一个糙老爷们的哑嗓儿极具点,居然唱得舒缓顺畅,跟流水似的。

“如果再回到从前,所有一切重演,我是否会明白生活重点,不怕挫折打击,没有空虚埋怨,让我看得更远……”

洪衍武听着,觉得这歌太好了,简直是为他播放的。

他使劲儿地想这首歌的名字,怎么也想不起来。他又跟着哼哼起来,却也哼不成调。可真够呛。

他忽然冒出个念头,他这辈子活的是值了还是亏得慌?

他皱眉,忽然觉得满心说不出道不出的别扭。

操他妈的!有病吧你!

他骂了自己一句,他不想找答案了,目光都是红的。

世上没后悔药儿。

汽车驶过四环,路边一个广告牌从雪雾里冒了出来,上面是一个外国的冰淇淋。在这样的天气里,广告牌上挂满了冰霜,使广告的内容格外生动。

这一下让洪衍武怀念起过去,他想起了过去常喝的那橘子汽水的味道。记得很久以前喝瓶冰冰洋汽水,吃根小豆冰棍满足的不得了。那时没人追捧爱啃达斯,更不知道什么是广岛咖啡。然而光阴荏苒,物是人非。这些过去的一切都成了历史。

如今整个京城都变了。过去曾熟悉的一切都去哪了?路边再也没有木头的电线杆,副食店也变成了连锁超市,澡堂子成了洗浴中心,自行车被电动车取代。

这里是哪儿?沪上?东京?纽约?

他糊涂了。

现在的京城看起来几乎可以是任何一个摩登都市的翻版。

他来过这里吗?这还是他出生的地方吗?

过去已经辨认不出,过了春天,过了秋天,过了一年又一年,时间将一切都带走了。一个现代化的京城叠加在过去那个传统的京城之上。世界上的每一个人都知道现在的京城是什么样儿。

一眼都望不到边的高楼大厦,各式建筑都让人找不着北。看,那么多富丽堂皇的高层建筑,一个比着一个的庞大高耸,气派非凡。一个塞着一个的流光溢彩,灯火通明。谁看着都觉着挺不错的,可又有多少人知道那里面藏着什么?是满楼的阴谋诡计?还是整层整层的男盗女娼?到底有多少肮脏的交易正在那些窗明几净的房间里进行着?又有多少寻求刺激的老板正拉着女秘书在办公室里乱搞?

摩登的节奏将过去的味道冲得越来越淡,过去的生活一点点被时光磨砺个精光。京城的老字号们不断被“埋葬”或者被“消灭”。人们投奔了摩天大楼,SHOPPINGMALL,麦肯鸡和星达克。

富力广场,SOHO现代城,国贸,鸟巢,水立方,华视大裤衩……这些是现在的地标性建筑。以前的京城是他所熟悉的故乡,而现在的京城变得既时尚又陌生。它已经包裹不住他的过去,走出了很远的路回头才发现,原来京城改变的速度要远远超过人的变化,早不是他的家了。

霓虹闪烁,高楼林立。现代繁华永远如是。

或许世界上最疯狂的城市是京城了。它有数以千计的工地,数不清为了梦想踊跃着贩自己的年轻人,两千多万居民,无数盗版DVD,一个CBD,两二锅头和七天的长假。

洪衍武心潮起伏。他像是喝多了酒,感情变得无比充沛。

京城已经变了,可他还是他,只是已人过中年。

人生这一晃,几十年过去了。他这个“祸害”也是扔了五十奔六十走的人,多快呀?

他今年已经五十二岁了,混过了这么多年很烂的日子,没资格再谈论什么人生。总结过往,全是一片腐败和自我放纵。他活的这几十年,二十岁以前是个小坏蛋,二十岁以后是个糊涂蛋,三十岁变成个大混蛋。一辈子为了金钱和享乐拼得你死我活,为了名誉和利益斗得浑身是伤,其实这些全都是身外之物。

这五十二年,闹哄哄的是为什么呢?

一辈子这么活,真是怠慢了自己。白活了。

他整个人生中最大的悲剧是发现原来自己的生命轨迹从不曾美好。

岁月催人老。物非人非,对此茫茫。

他不由自主地开始设想自己的老年。孤独的他坐在公园的长椅上,佝偻着身体,满心懊悔地回忆着失去的亲情、爱情和友情,成了孤魂野鬼。

“……我不再轻许诺言,不再为谁而把自己改变,历经生活试验,爱情挫折难免,我依然期待明天……”

这样的歌词,怎么听都觉得心里酸涩涩的。

他还能再回到从前吗?

回不去了……

毫无征兆的,洪衍武突然在车里大吼了一声,“我这辈子都他妈哪儿跟哪儿啊!”

然后,他居然,这样,又他妈哭了……

邪门。

洪衍武的车跟在一辆长达十二米的重型汽车后面。

连续几公里,他的汽车这样一直被前面的重汽堵着。

风雪让能见度越来越低,道路非常滑。前面那个庞然大物越来越慢。

他不耐地轻声咒骂,不停地按喇叭。重汽终于向路边让开了。

他猛地一踩油门,越过白线,向前飞驶而去。在超车的那一瞬间,他惊觉面前一片光亮耀眼。

原来是从对面车道驶来的一辆黑色的宝马X7失去了控制,腾空而起。车飞跃过公路中间的隔离带,正对着他直冲过来。

无法躲避!刹车已经太晚!飞跃的汽车从冲砸下来!

宝马车头的灯光越来越亮,越来越亮,一片惨白。他被笼罩在一片巨大的光芒之中,什么都看不清了……

天空在打雷吗?为什么会有轰鸣声?

天地间的雪,为什么又会是红色的?

风行烈!他居然在飞?

洪衍武在上升,只感觉身体放松,放松,简直是飘荡在天堂。他什么也懒的想了,他能看到天上的银河。不,是公路上汽车的灯光。

路上的车怎么都停了?又堵死了?

雪天可真操蛋。

路上的车忽然变大了,越来越大……

身上传来的剧痛让他忽然明白过来,他被迎面而来的汽车一撞送上了天,现在正冲向地面……

从没想过这么狗血的电影场面会成为终结他生命的原因。

据说今天是世界末日,这日子口儿真丧。

他跟本没法避让,也控制不了沉重的身体。

他要死了!

他张开双臂,手在空气中拼命挥舞,想要把漫天的大雪都撵走。

他还拼力把自己的双腿抬起来,死也要踩老天一脚。

顺着自己双腿,他看到了夜空。

天,真的被他踩在了脚下!

他下落得越来越快,越来越强劲的风扑在脸上,呼……在他落地前,已经窒息。

身体砸落在地面时清晰的声音,听来像一条饿急了的狗嚼碎了嘴里的骨头。

生命可真他妈的猝不及防!!!

“小伙子,起来,起来……”

一个女人的催促声在嗡嗡的嘈杂声中越来越响亮。同时还感觉有一只手在推他,即蛮横又无理,缺乏对人起码的尊重。

洪衍武紧闭双眼皱起眉头,用手扒拉开猛推他肩膀的那只手。

这谁呀?谁在推我?不能让我安静地睡会儿吗?

“说你呢?别睡了,起来嘿……”

不耐烦的声音突然变得焦躁非常刺耳,一个硬物粗暴地捅在他的腰眼上。

什么玩意?

洪衍武一激灵。

他刚睁开眼,看见一双带着怒气的眼睛正居高临下地瞪着他。

他受惊似的从座椅上一下蹦起来,像条活蹦乱跳的鲤鱼甩着尾巴翻了个身,“呱嗒”一声稳稳站落在地上。落地平稳,身手矫健,如体操运动员比赛最后的成功一跳。

他眼前的人更是出乎意料,像被吓着了,紧着后退几步。

“哎呦,蹦的还挺高。你以为你是呱嗒扁儿(土语,指尖头蚂蚱。学名中华剑角蝗,翅膀呱嗒作响得名)?”

语气带着怒意透着讽刺,可口音听来真是亲切,一口标准京城土语他已经久未听到过了。

洪衍武迷蒙中发楞,有点搞不清状况,使劲眯着眼睛想看清楚。

哟?眼前是个三四十岁的妇女,手里倒拿着墩布,把墩布棍儿当成了武器似的冲着他,似乎他是什么危险的敌人。刚才他大概是被这玩意捅了一下。

“举起手来。”这娘们的声音尖利得像麦克风发出的电流杂音。

洪衍武像个俘虏一样举起了手,一脸迷茫。

“哪儿来的你?怎么跟这儿睡啊?叫你还不起来,装什么大瓣儿蒜你?”妇女唠唠叨叨,语气一点不客气。

洪衍武细一打量,见她身穿一身蓝华达呢制服,头上还带着大檐帽,帽徽是红五角星中间镶着路徽。

这是哪年头儿的铁路制服?演戏哪?

他带着疑惑环顾四周。

大棚一样的屋子里光线昏暗,屋顶的几台老式吊扇布满灰尘。大棚中间是一排方形水泥立柱,四面的墙和立柱下方都有用绿色油漆刷上的墙围。墙边有很多农民打扮的人,他们身旁放着行李。这些人大都坐在上面抽着劣质的纸烟,或是在张望,或是在交谈。除此之外,大棚里还有更多扛着行李提着包裹的人脚步匆匆,穿梭往来。

这戏棚也忒逼真了?可不是一般的怀旧剧。

他再一看,连他刚才躺过的座椅都是老式木头的,斑驳的油漆基本快掉光了。而且周围群众演员的衣服全都是补丁摞补丁,绝对的天衣无缝。

拍大片儿呢?国人的电影水平怎么一下提高了?还走上写实派了?

可……空气怎么这么污浊?还到处是嗡嗡哄哄的噪声?远处更是一片嘈杂烦乱的景象……

不对,这是哪儿啊?这摄影棚也……忒大了……这可不是布景。

我好像……不,我确实……车祸……这怎么好像一觉醒来……我……还活着?

他捋着脑子里纷乱的思绪,下意识的去抚摸自己的脸。

唉?我这手怎么跟锉似的?

他像被什么咬了一口,赶紧张开手掌。

这可不是一双亿万富翁应该有的手,手掌上不仅掌纹粗粝而且还有厚厚一层老茧,这表示他最近肯定从事过非常繁重的体力劳动,

这……我的手?

他看直了眼,随后跟受了刺激似的,焦急地四处乱摸自己身上各处的零件。

还好还好,都在都在。而且这身体……有劲。浑身是劲。

周围也是一样,空气还在,温度还在,时间也还一样在流淌。

没死?我没死!我确实没死!

他几乎要欢呼雀跃着蹦起来,可惊喜的情绪却猛然被面前那双冒着凶光的眼睛打断了。那双眼里已经不仅是愤怒,而是恨不得要把他扒皮拆骨的恨意。

“干嘛呢你?我说你有病是怎么着?”身穿铁路制服的妇女咬牙切齿,看着是真生气了。

惊骇中,洪衍武一阵心虚,“我?怎,怎么啦?”

“刚问你话呢,你不理我还四处瞎摸乱看,整个儿一装傻充愣学抽风啊。”

“我……我,我我我我……”洪衍武整个一嘴皮子拌蒜,他傻瞪着俩眼跟只鹅似的,只会一个劲的“我”了。

“恶心不恶心?一大老爷们扭着屁股摸自己?你耍猴呢还是耍流氓……”

妇女骂到半截,忽地停了口。她脸上现出怀疑的神色,很有些惶然,“你?不会是神经病吧?”

洪衍武一听这话,身子瞬间僵直。他这才意识到,他刚才的姿势太暧昧了,居然像个缺少爱的怨妇似的不停摸着自己全身。够淫贱的。

他头上冒了汗,连连否认。

排除了精神病人的可能,妇女脸色稍缓,随即脸色跟翻书似的又是一变,极不耐烦地喝问,“有票吗你?拿出来。”

洪衍武一边懵懵懂懂地掏兜,一边低头抬眼,偷偷观察周围环境。

……嗯,这里好像是个火车站候车室。面前这个老娘们应该是这里的工作人员。没错,她是火车站的值班员。

他翻遍了全身,乱七八糟掏出来一大堆,整个儿一杂货铺。他都捧在手心里,有钢蹦儿,有纸币,有粮票,半盒火柴,两个没过滤嘴的烟屁,一把旧钥匙,还有两张折叠在一起的纸张。好在最后终于找到了票根。

值班员看了一眼票根,接着又一把抢过他手里那折叠着的两张纸,扫了两眼后半扔半拽似的还给他。

她的脸倒是更长了,简直耷拉成个驴脸。

“哼,早看出你不是什么好东西。原来还真是茶淀回来的。”

茶淀?从茶淀回来?

洪衍武听着心里咯噔一下。他的人生中唯一一次被强制劳教,是在茶淀的清河农场。

可……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洪衍武很想看看票根,可值班员却不给他这功夫。

她带着满脸鄙夷轰他走,“这儿你不能睡啊。麻利儿的,赶紧给我走人。”

她的大嗓门还招来周围很多旅客往这边探头探脑,有不少人都满脸新鲜样儿的凑了过来。

“拿着你的行李……快点。”她一脸的厌烦,不管不顾踢着座椅旁的一个圆滚滚的铺盖卷儿催促。

洪衍武对这铺盖没印象,可架不住值班员跟轰鸡似的撵他,只得犹豫着低头拿起来。

值班员还嫌慢,抓着他往外薅,可拽着他衣服走到半截却忽然自己停下了。

“你身上怎么这么臭啊?”她踪着鼻子问。

接着往下一打量,她有了重大的发现。像碰了脏东西似的马上撒开手,咋呼着蹦起来,“哎呦,老天爷呀,看看你鞋底子……”

洪衍武根本没来得及低头,值班员又举起了手里墩布,像扫垃圾似的把他往大棚外边撵。同时,她像被猪亲了似的大叫,“还踩了屎了你?我说这么味儿呢?快给我出去!我地都白墩了!”

周围的人群发出一片散落的哄笑,洪衍武这样在晕头晕脑中被值班员连骂带赶轰到外面。

大棚门口许多正要进来的人撞上这热闹都停住了脚,这里一下围满了看热闹的人。

“赶紧走啊,没事别这耗着。再看见你我可叫警察。”

值班员一身刷蓝的制服在周围满是补丁的环境里显得十分有权威,满脸不屑给洪衍武下了最严厉的警告。说完她冷哼了一声,翻出了一个大大的白眼球,然后翻身掀开大棚门口的棉帘子,人回去了。

围观的人们不知发生了什么,纷纷窃窃私语。

“这小子不是小偷吧……”

“要是的话早逮了,还能放了他?不过真得小心点,这儿小偷儿确实多……”

“这是刚被值班员轰出来的,估摸是劳改犯吧?”

“差不离儿,你看那脑袋上的刀疤,这小子准不是好鸟儿……”

嗡嗡的声音逐渐乱成一片,仍是不断地有人过来凑热闹。

洪衍武赶紧细看值班员还给他票根。

非常窄小的一张硬纸片,侧面被打下个缺口,这是出站检票时的痕记。这车票至少要几十年前才使用,几乎已经在他的记忆中淡忘了。

车票是红色底纹,盖着“津介”俩字的红色公章。票面清楚地写着,茶淀经/至永定门火车站/硬座普通车/全价3。20元/。价格数字的旁边,还有一个“半”字和一个“孩”字。俩字中间打了个叉子,表示既不是半价票也不是儿童票。票面的最下面则印着“乘指定日指定车,两日内有效”的字样。

把车票再翻过去,背面清楚的印着发车日期和列车车次:4420次/一九七七年三月廿一日。

一九七七年?我去!

洪衍武瞪大了眼睛,脑袋里不知有个什么东西猛烈地撞了一下,眼前有点发花,脚都软了。他心里狂跳,手都有些颤抖了,着急忙慌打开手里的那两张纸看。

第一张是薄薄的半透明的信纸,纸张上面是用蓝色钢笔墨水写的请假证明书。

内容为:该人系劳教期满离所,现为我清河农场职工,批探亲假期十五天(1977年3月21日至1977年4月4日),准予回京,此证明。下面是农场场长的签字和红色的公章。

第二张纸则是正式的铅印文件,触目惊心的宋体黑字印在最上面:解除劳动教养证明书。

再细看下面的内容:解字166号/兹有劳教份子洪衍武,性别男,现年17,发于1976年2月28日因打架斗殴被收容劳动教养。在劳动教养期间表现良好,准予解除劳动教养,此证明/日期:1977年3月20日。日期上依旧加盖着清河劳改农场红色的大章。

洪衍武分明感受到那印章的分量,像是猛地盖在了他心上,沉甸甸的给了他一下子。他整个身体像在过电,四肢大脑都是麻酥酥的,四周的声音一下全部消失。

茶淀清河农场?难怪刚才的值班员是那副嘴脸……

茶淀可是在历史上是罪犯的流放地,京城人只要是进过看守所和监狱的人都知道那儿。在京城人的眼里,茶淀这个地界儿根本是流氓和坏人的代名词。人们一直都习惯于把那些因惹事生非、小偷小摸或者打架斗殴而送进这里的强劳人员称为“劳改犯”。可强制劳动教养其实算不上刑事处罚,只能算是行政处分。但大多数的人可分不清犯人与劳教的区别,索性把劳教与犯人划上等号。所以劳教分子虽不能算是犯人,实际上却一直遭受着如同犯人一样的待遇,在社会上更是同犯人一样遭受歧视。

洪衍武手捧着纸张,在不敢置信中热泪盈眶。

我居然?……回到了?……过去?

真的?还是假的?这也太……不可能啊?

可身边的一切却又这么的真实。虽不可思议却又分明地发生了。

他呆立半晌才从懵懂中清醒,却仍然不敢相信,抬手给自己一嘴巴。

“啪!”

耳光嘹亮。

疼!

没错,是他妈真的。

他眼泪落下……

周围忽然一阵混乱,人群里骚动的声音越来越大。

“真使劲唉。把自己都扇哭了,这五个大指印儿……”有人瞅着挺乐呵。

“快走,这人有病。别招他……”又像是有人发出惧怕的声音。

“怎么着?什么事?好玩吗?”还有上赶着过来凑热闹打听的。

“看嘿,这神经病多半儿安定(指安定医院,京城精神病专科医院。)跑出来的。你看,没事吧他扇自己玩儿……”更多看热闹的人则根据自己的想象跟别人描述着。

“嘘。别说了。他看过来了……”

最后这一句时,洪衍武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被周围热情的群众围了个严实,大家正像看耍猴一样地关注着他的举动。

大棚其实是个候车室,一共两扇门,都紧挨着。他站立的门口已经被严严实实堵了个结实,不少着急出来的人嘴里吆喝着“劳驾”“让让”,正费力地往外面挤。而旁边另一个门口,出来进去有不少人也被这边的热闹所吸引。一有站住的,马上也走不动了。

我嘞个去!交通大堵塞!这要把警察给招来……

他清醒过来,抄起地上的铺盖卷儿拔脚跑。所到之处,人们纷纷后退闪避,还有人惊恐地大叫,“疯子过来了!”

这一嗓子,让场面更加混乱,许多人嗷嗷叫着乱跑乱蹿。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东京汴梁的牛二爷复生,跑到这儿来遛弯来了。

洪衍武眼尖,抓着人堆里瞬间闪过的一条空隙,把握时机夺路而逃。一通硬挤硬冲的狂奔之下,他终于突破了层层包围,一溜烟儿逃离了热情关注他的人民群众。

他从南向北穿行,一直向前跑。直到向西拐过了一个弯,他才把行李卷扔在了地上,从拐角的墙边探出脑袋回头张望。

只见远处散乱的人丛中果然出现了两个蓝色制服的民警。大棚候车室门口,刚才围观他的人里还有几个人冲着他跑掉的方向张望着,对他的离去很是恋恋不舍。

这要慢半拍非惹麻烦不可。真悬啊……

他还真有点心惊肉跳之感。一个不留神他成了人群中的热点,出了一次这么丢人的风头,

这年头可真行,人民群众的好奇心大了去了。谁的举动稍微反常点儿,立马成焦点。这些人也真有闲心管别人的闲事?

过了片刻,他又探出头去看了一眼。

还好,后面的人群已经恢复平静。两个民警也并没有追来,在原地疏散着聚集地人们。

他的心踏实了,扶着墙回身。

拐过弯的这边是个不大的广场,熙熙攘攘,人也更多。他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高大水泥建筑下,建筑前面排着长长的几列队伍。他的面前人头涌动,一列列的铸铁栅栏把队伍最前面的人们分开,人们都挤在一排排玻璃窗下的木头窗口前,窗口上方高挂着“售票处”三个大字。

队伍中的人们纷纷注视着他,显然不少人看到他是刚才仓皇逃窜着跑来的。

为打消这些人的好奇心,他控制着自己的神态举止,站直了身子,同时却心中猛跳。

这里?难道是……?

他向上仰头看去,水泥建筑的屋檐下,铁路路徽两边各有一条巨幅标语。左边是“伟大的红色政权万岁!”,右边是“战无不胜的红色思想万岁!”气势磅礴,红底白字。屋顶上面的几个立体大字因为距离太近,斜度陡峭而辨认不出。

他再向右前方跑了几步,向左转身正面面对建筑,终于看清了面前建筑上的四个大字,“永定门站”。

这四个字似乎是冲进他眼睛里去的,他实在是不敢相信。

他向身后看,广场的后面是马路,过了马路是一条河,河流远隔的对岸一片郁郁葱葱,还围着绿色油漆的铁栅栏,似乎是个公园。

这里要是永定门火车站,那里应该是……陶然亭公园?

可怎么会?毫无逻辑,不符常理。这太不可思议了……

他又跑到了售票窗口旁边找当日列车时刻表。发车时刻表写在悬挂的几张黑板上,他夹在人群中垫脚探头,终于证实了今天的日期。

确实没错,是一九七七年的三月二十一日。可这一切要是真的?那自己……

他扭头寻找,眼睛注意到出站口旁边有很多的玻璃窗。他在一阵狂烈的心跳中走了过去,在一扇窗户前站定身影。

他在忐忑中闭住呼吸看去,玻璃的反光中呈现出了奇迹。

那里面真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瘦削,短寸头,上唇已经有了淡淡的绒毛。这张脸看着熟悉又陌生,表情既悲又喜,正露出一幅合不拢嘴的讶异表情。

果然,玻璃中正是十七岁时的他。

在这一瞬间,要说他如遭雷击一点不过分。

洪衍武心里乱的像麻,一切都这么的不真实。他再次掏出了票根仔细端详了几遍,才终于相信了。

他真的没死!确实没死!百分之二百的的确确没死!

同时,他还意识到自己居然奇迹般地回到了一九七七年三月二十一日。这一天,是他解教后回京城探亲的日子,而这个地方,对他来说简直是太熟太熟了。

这里千真万确正是他当年解教回京时刚下火车的地点,永定门火车站。

第二章永定门火车站

永定门火车站座南望北,隔着护城河与陶然亭公园相对。火车站正面是售票口和出站口。在水泥砖铺的广场东侧有个七八米宽的夹道,要拐进去才能找到进站口和候车室。候车室在夹道最里边,门朝东开,面向个大空场。门口正对着几棵高大的杨树,洪衍武是从这个这里被值班员轰出来的。

这个火车站其实是后来全国知名的铁路枢纽——京城南站,只是要到一九八八年才会正式更名。

和洪衍武记忆里差不多,目前永定门火车站还是一个落后混乱的老车站,公共设施相当落后。

火车站的建筑低矮,玻璃肮脏,售票窗口还只是一排木头小窗户,候车室从外观看上去更像是个简易的铁皮大棚,站在它的外面能看到车站里面高高的过站天桥。广场上的地砖破碎的也不少,铁护栏的油漆也差不多都剥落了。周边的砖墙上,更有不少地方存在着坍塌和缺砖少瓦的现象。除此之外,破砖墙的墙面上还残存着不少“运动”时期的遗迹。那些贴在墙上的大字报,不知是因为经历太多的风吹雨打,还是被人当废纸的偷偷撕下,大部分已然残破,被风吹得烈烈而动。旅客们可以随心所欲地在广场上蹲坐躺卧、乱扔垃圾而无人干涉。

没人愿意相信这么混乱的地儿在距天安门不足十公里的地方。不过也不奇怪,这都是因为建设的时候永定门站被确定为临时车站,因此在之后的三十多年间,几乎没有改造过。

洪衍武身在这里可是有原因的。

这时候的永定门站专门发放慢车和临时车,是京城人尽皆知的“慢车站”。坐慢车的多是普通百姓,又以郊区农民居多。因此,永定门站是最平民化的车站,也只有这里发出的慢车才在茶淀站停车。

一年前,洪衍武正是在这里被押送上列车解往茶淀的清河农场的。同样,他也是乘坐这慢车回京的。到昨天为止,他已经在茶淀的清河农场度过了三百八十八天的时光。这一年,他十七岁。

被称为“清河农场”的劳改队,是新社会第一座大型劳改农场,原本是为集训三民党务而创办。“清河”二字并不是指河,而是指“清清河水涤荡灵魂”之意。“清河农场”是正式称呼,可大家还是习惯叫为茶淀劳改队。原因是因为它位于津门市东北方向的宁河县茶淀站。

茶淀站是个京山铁路上最不入流的三等小车站,简陋得连站台都没有。那里从来不停快车,慢车停靠站的时间也只有两分钟,在那里上下的多是劳教和前来探望的家属。

洪衍武永远忘不了他被老薛队长送上回家火车时的情景。

三月二十一日,也是今天的早上,在火车刚刚停靠的一瞬间,他迫不及待地一个箭步跳了上去。直到两分钟后,鸣着汽笛的火车咿呀咿呀驶离了站台,他才真正地放下了心。他的探亲假期能有十五天,全是多亏老薛队长做劲儿帮忙,意去求场长多给了他八天的假期。而探亲假过后,他要按规定回农场业了。此后,按规定,他的户口将正式落户茶淀,以后将彻底丧失做京城人的资格。

在洪衍武有关前生的记忆里,原本得了探亲假的他根本没回家,而是借着这次机会一去不回。因为他在社会上一直“飘”了两三年才回家,才造成了他与父亲两个人终身的遗憾。

而这一次,绝不会再是这样。

“呜——!”

一声刺耳长鸣,车站里传来嘹亮汽笛声。是老式的蒸汽火车,充满了力量与激情。

洪衍武直到被这声震耳的汽笛声惊醒,才停止对着玻璃窗继续发呆。他把解教证明、请假证明和火车票票根通通都放在身上收好,然后开始清点他的全部家当。

手里这些钞票和票证他可是很久都没见到过了,还真挺亲切的。他手里最大面额的钞票,是这张棕红色印着炼钢工人图案的五元大票。

这件事他记得很清楚,这五块钱是劳改农场的老薛队长送他上火车前硬塞给他的。

老薛队长家里困难,一家老小全得靠老爷子一个人的工资过活,能挤出这五块钱十分不易。他知道,如果收下这钱,老爷子不知要啃多少天的窝头咸菜。他自然不肯收,可当时老薛队长不容他推辞,死按住他的手硬逼他收下,说不希望他因为没路费打别的主意再被送回来。

这还不算,临上火车前,老薛队长还意在“炼钢工人”的左上角,空白较多的地方用笔给他写下了一组数字。“26110——9”,这是农场电话号码。老薛队长说是担心他万一路上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麻烦,到时候打这个号码可以联系到老爷子了。对这一切,他可真不知说什么好,只有叫着薛大爷给老薛队长深深鞠了一躬。

或许是可怜他小小年纪竟然被送来和成年人一起劳教,这个好心眼的老头儿在他劳教的一年多里一直没少照顾他。他总觉得老薛队长身上有股父亲的味道,其实薛大爷对他一点儿也不比一个真正的父亲差。是他回京这一天的早上,也是老爷子像送儿子一样把他送到的车站,陪他冻着等了多半个小时的车。

“别惹爹妈生气,回去也别惹事。学好,长记性。”

这是火车开动时,老薛队长冲着他挥手喊出的最后嘱咐。

洪衍武觉着眼角有点湿,赶紧用手背蹭了一下。

上辈子他可真是个白眼狼,让老爷子白疼自己了。这回可不介了,他一定得听薛大爷的话。

他提溜了下鼻子又接着往下数。

除了这张“炼钢五元”,他手里剩下的纸币都是毛票和分币了。在这些钱币中,他瞅着最新鲜的莫过于那张绿色的五分钱纸币。不要说票面上的军舰图案,连世上存在过这面额的纸币,他都已经忘光了。

其实像这纸质分币共分为三,一分,二分和五分,它们都属于一九五五年发行的第二套人民币。由于第二套人民币大部分已经被回收停止使用,上也仅余这小额的纸质分币尚在正常流通。其实,这小额分币一直到第三套人民币退出流通时也还能见到,不过那时也仅剩下最常见的黄色一分纸币了。

洪衍武把剩下的散币数完,纸币有三块五毛五分钱,另外是一毛三分钱的钢蹦儿了。连同五元大票加在一起,一共八块六毛八分钱,这是他身上所有的现金。别说,这数儿还挺吉利。

冲这个,咱以后也是一顺百顺。要不说怎么咱能穿越回来呢?换别人早死球的了。

钱是没多少,但他自己个还真愿意往好处琢磨。

点完了钱还有粮票。

生活在二十一世纪的人们可以很自由地购买食品,但在这年头,粮票可是人们生活里绝不可少的。这个年代要想购买任何食物,几乎都必须出示粮票,后世有人把粮票形容为“吃饭护照”,也有人叫做“第二货币”。其实粮票的重要远远超过真正的货币,应该叫做“生存护照”“第一货币”才对。要是没粮票,即使有再多的钱,也能把人饿死。这绝对是票证年代的殊情况。

洪衍武手里的粮票都是茶淀农场发的。虽说农场早出了京城范围,可仍隶属京城劳改局管理,因此所发的票证也都是京城粮票,不存在异地不能使用的问题,他探亲假期内全得靠这些票证填肚子。

要说起来,粮票这不到火柴盒一半大的小纸片,要比人民币更多多样。这都是因为当时人们的饮食划分是主食多于副食,副食里又以青菜为主。所以人们肚子没油水,导致了粮食需求量大。而粮食供应里粗粮又多于细粮。所以粮票变得五花八门起来。以京城为例,这时的供应比例是二成大米,四成白面,四成玉米面,被老百姓们戏称为“二白一黄”。

洪衍武数完的粮票一共是十二斤三两。其中米票一斤半,面票五斤一两,剩下的都是粗粮票了。除此之外,还另外有一张一两油票,这可不是后世加油站给汽车加汽油用的,而是去粮店购买食用油用的。

至于那把旧钥匙……

洪衍武还真是想不起来了,他估摸或许是农场宿舍钥匙吧。

这俩烟屁股?

妈的,什么玩意。

洪衍武看着生气,一抖手,义无反顾弹掉了俩个烟屁,只把半盒火柴揣在了兜里。

刚扔完,他又一琢磨,也想起来了。

别说,劳教的时候,他还真有过这爱好。

那时他最喜欢替管教干部打扫办公室,由于积极的态度还受过表扬。可他的目标其实是在簸箕里的烟屁股和干净信纸。为的是把烟头里的烟丝掰出来,制成用手“拧”的“烟卷”,俗称卷“大炮”。农场不让教养抽烟,他只有抽这手工卷成的“大炮”过烟瘾。

这事儿没人知道,为了保密他连陈力泉都没告诉。当时他并不觉得抽烟头有什么难堪。什么时候办什么事儿,这好歹也比别人没烟抽强。而且通过这事他还了解到管教干部们的烟头抽得都奇短,这让他比可怜自己还可怜他们。那扔了的烟屁,多半也是他藏在身上的“纪念品”了。

全数清了。人民币一共七块六毛五分,粮票合计十二斤三两,一两油票,半盒火柴,一把钥匙,这是他的全部财……哦,不对。

洪衍武忽然想起身后广场的地上还扔着一个铺盖卷。那里面会不会还有什么?

他掉头一路找回去,却发现原地只有烟头和纸屑,被他仍在地上的铺盖已经不翼而飞。那玩意又脏又破,油叱麻花脏兮兮的,此时却居然不见了。

是被扫垃圾的扔了?还是被别人拿走了?这玩意还会有人要?

得,丢丢了吧。原本也只打算看看铺盖里面还有没有裹着其他的东西。

他放弃了寻找。

一九七七年的京城气候不比后世,楼少车少,可没什么温室效应。三月底的京城还非常寒冷,西北风一刮跟小刀子似的。

这时一阵冷风刮过,洪衍武不由激灵灵打了个寒战。鼻尖都是凉的,还真感觉有点儿瑟瑟发抖的意思。

他没穿劳改农场的黑色衣裤,棉袄棉裤外面的罩衣是一身洗得发白的人民装。屁股、膝盖、胳膊肘都打着补丁,脚上穿了一双破旧黑色大棉窝,鞋帮都露了棉花。如果搁三十年后,他这一身打扮绝对是丐帮不外传的法宝,弄不好能混上个六袋弟子,可在这年代却并不引人注意。他站在广场上,如同绿草中的一片叶子,毫不起眼。

要说起来,这都是因为衣服打补丁在这缺吃少穿的年代太普遍了。“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当时的社会是这生活水平。大家的穿着都是一样的朴素单调、浸透汗水、打着补丁,所有的人一起引领着朴素的潮流。

十年“运动”还导致了华装的“一元化”,全国人民都一个样儿。这个年代的人们衣着,几乎全是蓝色(包括青黑色)、军绿色(包括军黄色)灰色这三“老三色”。服装款式也不过是军便服、干部服、工作服(青年服)这些“老三服”。这些衣服可谓席卷全国,男女通穿。而因为这抹杀个性的政治化服装时尚,全国人民被西方人讥称为千篇一律的“蓝蚂蚁”。

或许不少八零后九零后看到这情景会觉得很土,很可笑。要用他们眼光看,京城简直成了一个被乞丐占领了的城市,这年头的人个个全堪比“犀利哥”。但在这个殊的年代,人人都穿这个,人人都是如此。衣着朴素是一荣誉,更是一无奈。这是大时代的原因,不是哪一个人的问题。这年头的事儿,没经过的人可不知道。

洪衍武站在记忆中的广场上,他看着很久以前的熟悉景象,眼神真有点发直。

三十多年前的老火车站,来来往往的人们骑着自行车,旅客们或是背着行李或是手里提着铺盖,从他身边匆匆而过,每一个人的面容看上去都那么遥远又那么亲近。

眼前这一切虽然普通,可对他而言却极为震撼,说是半梦半醒可一点不过分。因为不久前他还在2012年,那么一撞,他居然跨越了这么长的时间跨度重新回到了这里。这让他怎么能不惶然?怎么能不激动?

眼睛里那湿润的感觉又来了,让他忍不住渴望大声呼喊。

一九七七年!我洪衍武又杀回来了!

他握紧了拳头咬住了牙。接着,脑子里不知怎么又冒出一句煽情的话。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

他甚至有冲动想在满是脏土的地上打个滚儿,让家乡的土,家乡的地和自己好好亲近一下。

寒风中,他眼圈红了,鼻子也抽起来,像极了一个淘气的孩子,因父亲的责罚而委屈着抽泣。

福儒里二号院那早已久别的平房从他的心里跳了出来。一想到家,他浑身马上荡漾起一阵暖暖的激动。那房子里有他的亲人们,有还健在的父母和妹妹,还有仍把他当成弟弟的哥哥,甚至连陈力泉也还平安地活着。

回家,我要回家!

对!马上回家!

第三章告一状

永定门火车站广场东侧是公交车总站,这年头公共汽车线路并不多,那儿拢共也没几个站牌子。

洪衍武从人群里掂起脚向东张望。他的视线穿过手拿大包小包行迹匆匆的人们,在一片乱糟糟扎堆的人群头顶发现了几个锈迹斑斓的汽车站牌。这些牌子大概其还能看出是白漆底色,可黑色的数字却仍很醒目。

“102”路。

他分辨出他要找的数字。

这趟无轨电车他是太熟悉不过了,“102”路打从开始运营起,几十年来没变过路线也没变过线路号码。他只要过去坐上“102”,然后到游泳池站再倒“40”路,能到家啦。

洪衍武直么楞登盯着站牌,正要直奔那儿找过去。这时,他不知怎么忽然感觉到后背右侧的皮肤一阵发炸。

还没等反应过来,一股大力紧跟着结结实实撞在了他的后背右侧的肋骨上。

“我操……”

猝不及防下,他脚步踉跄。

他左边身子沉右边身子轻,不受控制地朝左前方一个趔趄歪了过去。

“腾腾腾”,他紧着单脚跳着往前垫了好几步脚,最终也没刹住闸,不得不和一个绿晃晃的影子抱在了一起。

还好,被抱的是个男的。要不凭他左手按在了人家胸上,弄不好得挨一“金光灿烂”或是一记“九阴白骨爪”。

虽说他抱的是个男的,可人家当然也不乐意跟他“搞基”,立刻一扭身把他推开。

洪衍武好在从小练跤,下盘有功夫,退了两小步重新控制了身体的重心。

一站稳,他急忙回身去找撞他的人,可肇事者早已经混进人群,无从分辨。

他不死心地四处张望。

这简直莫名其妙。这他妈谁呀?

洪衍武没着没落运着气,被他撞了的人可也不干了。

他的身后传来了骂声。

“哪来的老赶(土语,对农民的戏称。因当时京郊农民进城多赶牲口车而得名。)?你走道儿不长眼啊?”

还有另一个声音紧着帮腔儿,“怎么不看着点儿啊?这么大的人,路不会走?”

嘿,这哪儿来的一对儿鸟儿啊?口儿够正的?透着那么股不依不饶的矫情劲儿。

洪衍武回过头,想看是哪两位真神,结果面前站着两个毛还没长全的小崽儿。

说是俩人年轻,其实也是他忘了自己现在的年纪。按说这俩小子差不多和他同岁,也是十六七的样子。一个长着个三角眼,一个梳个小油头。刚才被他撞的人是那个“三角眼”,而“小油头”是帮腔的。俩人现在的表情全都一副横眉立目不忿儿(黑话,指愤慨不服气)的样子,拧巴得厉害。

这和便秘相仿的脸色,洪衍武在血气方刚的小崽儿脸上见得最多。以往敢给他这脸色看的人都被他一顿大耳贴子扇老实了,唯一一个死不悔改的例是西四小五。那“犯照”的小子当时被他扇掉了半嘴的牙,连讨饶的声儿都听不清了。可直到最后,西四小五止不住的流眼泪,脸上那副铮铮硬汉的表情也没变过。后来他才知道,孙子原来是个面瘫的主儿,压根不会笑。

这要搁过去,洪衍武早用他的“五指山”给这俩崽子盖戳留念了。可现在他不一样了,五十二岁不是白活的,他得讲理,谁让他撞了人呢?

现在什么事儿也没他回家重要。对,说声对不起完了,这点事算个什么事?

“对不起,真没看见。我是先被别人撞了才撞的你。”洪衍武点着头解释。

“你俩眼睛是喘气用的?人家撞你,你撞我们?找不着北回村儿去,别在这儿给首都人民添乱呀?”

挨撞的三角眼出言不逊,翻着白眼儿说着怪话,看来是把他当成进京的郊区农民了。这年头全国普遍存在城里人瞧不起农民的现象。

洪衍武一看眼前这俩小子是欺生的主儿,赶紧讲明自己也是京城人。

“哥们儿,对不住啦。我也是京城人,好久没回来确实有点犯懵。”

一口标准的京城口音让俩小子多少有点意外,三角眼上下打量着洪衍武的衣着,随后撇着的嘴露出鄙薄的意味。

“兵团的还是插队的?怎么混成这样?够跌份儿的。”

“你穿的也忒惨了?多给京城人丢人啊?”旁边的小油头也一声嗤笑,话里意思似乎他们穿的才是京城人理所应当的打扮。

洪衍武细一看他们身上的穿着,忍不住想嘬牙花子。

这俩腆着脸的小子穿的上装是当时流行的立翻领儿军便服。这服装是从军装变化而来,点是袋盖表面不露钮洞,在里面装钮攀。样式没错,只可惜他们身上的料子和颜色都不对,居然是斜纹布的。

要说军便服在历史上的第一次亮相,是伟大领袖穿着它登上了天安门。因此军便服从一诞生立刻受到“子弟”们的狂热追捧。那年月,不爱红妆爱武装,要耍帅耍酷,得紧跟革命的路。军便服也和军装并列,成了当时“大院子弟”中奢侈的“时尚”,并且流行了整个的“十年浩劫”时期。后来越来越多的人喜欢模仿“子弟”的穿着打扮,连玩主们也追上了院派的这时髦,军便服便终于演变为年轻人用来炫耀的“鲜衣凶服”。

“时尚”这东西,无论在什么时候都不便宜。军服和军便服市面上的都很贵,而且花钱还买不到好的。因为市面上的都是仿制品,用的面料和军队大院的有区别,质地不一样,颜色还不正,用今天的话说那是“山寨版”的

拿军装来说,四个兜还是两个兜有着关键上的差别。四个兜是干部穿的,而市面上的大多数还是两个兜的战士服。当初西院的球子妈为了给球子买军装楞咬着牙俩月没吃肉,攒下钱借了布票才买了件上装。可没想到买到的是件俩兜的战士服,结果球子只穿了一天脱了再也不穿了,还说同学都笑话他。球子妈气得骂了儿子三天败家子,最后也没能让那小子再穿上,只好送进了信托行。

这件事说明,真正讲究的还是要穿“正货”。

同样的道理,军便服也是一样。洪衍武一眼看出了这俩小子的军便服质地不正,真正的军便服得穿粗毛呢的,哪儿有穿斜纹布的?像这俩小子穿的这假的仿的,那还不如不穿,还不够丢人呢。

他对这些东西可太了解了。

在“折”进局子前,他从没缺过军装和军便服穿。什么军帽、军挎、军水壶、板带、将校靴和军大衣,所有一应俱全。他还经常把多余的军服、军便服换钱喝酒,不知道的人见了还以为他是什么将军的儿子。这些当然不是他买的,而是他靠刀子“扒”来和“飞”来的。

为了弄到这些时髦的东西,他当年可真没少祸害大院里的孩子。要说过程也简单,他只要见了军队大院的小子骑车跟上,然后找个僻静的地用车一别,一把刀直接架人家脖子上。任谁这时候也立马尿,乖乖儿把衣服脱了。要是动作慢点都不行,保准得挨他几个耳光。

而他在这个过程里一点不怕,每次干的都是轻松自如,充满了愉悦感。他清楚那帮公子哥儿是什么德行。军队大院里的孩子们向来只敢打以众欺寡的架,单打独斗的时候都是废物。他从来都没见过敢反抗的,无论那些孩子外表看着多威猛健壮,这时候温顺得都像个羊羔,任他摆弄欺凌。要是碰上个服务意识好的还会帮他把衣服叠起来。

对旧日激情岁月的缅怀,让洪衍武的嘴角泛起一丝坏笑。他再接茬看俩小子下面,那更是泄了底。

你说弄不着将校靴,也得将双三接头皮鞋啊?再惨也得是回力吧?怎么能鸡腿裤配白边黑布懒汉鞋呢?大冷的天还真不怕冻脚。

再看他们脖子上,每人还套着一个脏成了灰色,起了球的棉口罩。没跑,这俩绝对是模仿玩主装扮,靠衣服来充大的崽儿。

这年头,京城里有很多这样的小痞子。光注重外表上模仿玩主和院派,嘴皮子利索也能咋呼,可真碰上硬碴子一下成软蛋。

洪衍武心里有数,也不跟他们计较。他只盼着赶紧敷衍完事走人,顺着他们的话又道个歉。

“咳,我这能回来不错了。二位多谅解,对不起啦。咱回见吧。”

他说完要走,没想到三角眼一个错身,伸手挡住了路。

“你不能走,得好好给咱鞠个躬,必须九十度啊。”

小油头也横身过来,瞪起眼睛,“是,态度必须诚恳。要不没完。”

嘿,这俩小子是有意刁难,耍人玩呢。

洪衍武对这样油头滑脑的小子能看穿到骨子里去,他的脸一下沉了下来。

他什么也不说了,只眯起眼来,用一尖锐的目光来回刺着眼前的俩小子的眼。

人的耐性是有限的,他本来脾气不好。既然有人敢蹬鼻子上脸,他也不介意为他们一下他不那么温和的另一面。

小油头最先觉着不对劲,真像是被针扎疼了,口舌开始打磕巴儿,“你,你……到,到底,从哪儿回来的?”

洪衍武嘴角神经质似的抽动了一下,表情似笑非笑,“茶淀。”

“茶……茶淀?”三角眼惊呼。

洪衍武淡淡的,看来这俩小子很明白这个词儿背后的意思。

“茶淀”这个词儿,如同一资历证书或者是某通行护照,在某个的领域通常有着殊的威慑功效。

“怎么着哥儿俩?这事儿有完吗?”

洪衍武语气温和。可与此同时他背后的肌肉也已经开始跳动,这是他动手前的自然反应。

俩小子对看一眼,眼睛直溜溜的转,喉咙都像被什么噎着了,都呜呜囔囔的。片刻,他们又一齐转过头,上下打量洪衍武。最后,他们的目光同时被洪衍武额头发角的刀疤所吸引。

他们这会儿大概是琢磨透了,俩小子眼里现出惶然,换了口风。

“算了算了,我没想计较。”三角眼最先软了,跟个泄了气的尿泡似的。

“是,都是京城人,谁跟谁啊?”小油头也跟着崴泥。

“哥们儿,误会啊。先走了……”

俩小子一齐说了一句,然后像挨了枪打的兔子,丧眉耷眼溜溜儿地走了。一眨眼儿的功夫,他们消失在人群里。

洪衍武用冷冷的笑容目送他们离开,眼神里没丝毫暖意。

一切如他所预料的,犯贱。

这俩小子或许很愚蠢,但真的不迟钝。他们在关键时候及时挽救了他们自己的命运,否则他们今天一定会被他逼着去上一堂生物课,了解了解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像这俩小子这样的人,外强中干,生来一幅不安分的德行,往往是惹事生非,欺软怕硬的好手。他们要见着老实人能往死了欺负,可碰上横主儿却怕死得要命。这人在京城的玩儿闹圈儿里最常见,肯定当不了“战犯”(黑话,指能打架犯伤害罪的罪犯)。赶上个好师傅,没准儿能凑合做个“佛爷”。

佛爷?佛爷!

洪衍武忽然想到了什么,着急去摸上衣下面的左兜,结果空空如也。

果然,他的钱和粮票全都不翼而飞了。

他这下才算明白,竟然他妈的遇见贼了!

刚才那俩小子绝对和撞他的人是一伙的,大概在他刚才数身上的钱和粮票时,被这伙人“挂”(黑话,指跟上要扒窃的目标)上了。

他们用的正是团伙扒窃的惯技,别称“告一状”。

这个招儿挺绝的,专门用来对付像他这样的落单的目标。一般在几个贼把事主包围上以后,总是先有个贼会从事主身后猛力一撞,把事主推向同伙。然后撞人的贼一撞即跑,被暗算的事主在被撞个手忙脚乱的情况下,总会在惊恐疑惑间回头去寻找。这时,创造出大把的机会方便早埋伏好的窃贼下手偷窃。即使被发现,下手的窃贼也往往会恶人先告状,用他被事主撞了的事儿混淆是非,指责事主为逃避撞人的责任而诬告自己。

刚才那俩小子,估摸是趁拥抱后推开他时,或者趁他回头找人时,下手掏的兜。轻而易举拿走了他的全部家当。

洪衍武其实刚才隐隐觉得不对,只是他刚穿越回来,还一直都懵懵懂懂的状态下,这才上了套儿。而且除了这个还有一个原因,是刚才那俩小子的外表忒不像贼了。

要按行里的规矩,做佛爷必须把自己打扮得跟个普通人似的,越像好人越好。没有像他们似的,非穿成个玩主样故意招摇。这俩小子的不专业,反倒是让他放松了警惕的原因之一。

其实“告一状”这套手法又损又粗暴,没什么技术含量,比“强扒”强不了多少。按说这是个下三滥的招儿,技艺高超的主儿根本不屑去用。这几个小子用这手,恐怕是因为手艺太“潮”(黑话,指扒窃技术差劲)的缘故,弄不好他们在正常情况根本“下”(黑话,指扒窃得手)不来货。

要这么说,他们还不入流,根本算不上是佛爷。可这么几块料,居然把他变成了一穷二白的状态。

洪衍武的嘴都快气歪了,像挨了一拳。

他刚刚才穿越回来,可1977年已经连连给他脸色看了。

他首先被火车站值班员当垃圾一样从候车室扫了出来,然后又被人们当傻子一样的欣赏了半天。更没想到临了,到了该回家的时候,他竟然还让几个毛贼给偷了。

这1977年怎么这么不待见他呢?难道对时间来说穿越像是强奸?即便如此,挚爱的1977年,你难道不会换个思考方式来享受一下吗?

哼,话说回来,这几个小崽子胆也忒肥了,偷腥都偷到他头上来了?

老话儿怎么说来着?这叫狼吃狼,冷不防啊。

不,他们算哪门子狼?也配?

顶多是几个小兔崽子。

跑不了。追!

第四章盘道

世上很多的事儿挺有意思。比如说总有人高兴总有人不高兴。

连树木和鸟儿也一样,也有高兴和不高兴的时候。如果树上长了虫子,树不高兴。可树要是没虫子,鸟儿没得吃,挨饥受饿的鸟儿也不高兴。

同样的,贼能偷着钱他高兴,洪衍武丢了钱他不高兴,要是连贼的影儿也找不着,他当然更不高兴了……

人流如潮,大量的旅客突然从出站口像倒散了的豆子似的涌了出来,广场上瞬间已是人头攒动。

出站的、进站的、接站的、找人的、买票的、转签的……成千上万人汇集到这里,整个广场上全是一片一片相同颜色,人人都穿着一身灰色或是蓝色,偶尔也会出现一些绿色。

穿军便服的两个小子刚才是向西跑掉的,偏巧洪衍武发现他被掏光了腰包去追时,正赶上旅客出站。这俩小子一前一后跑过出站口,马上被裹进了一片严严实实的人流。其实他们的衣服本来挺显眼,可再显眼也架不住人流涌动。洪衍武可完全被出站的旅客们扰乱了视线,眼见着俩小子转眼间没了影儿。

洪衍武眼全花了,在人流的冲击下他似乎一下成了个色盲,觉得周围全变成了一个色,哪儿哪儿都一样。

跑得还真快?俩小子兔子托生的吧?

这叫什么事儿?也太背了。

他跟丢了目标,只能咒骂着,继续带着满心惆怅在人群涌动中张望着寻找。

钱当然要找回来。没的说,老薛队长给的五块钱怎么也不能这么丢了。不过这事儿可还得捂住了,千万不能传出去,忒丢人。

唉,有空唏嘘,不如嘘嘘。当务之急还是先找着俩小子的下落吧。

洪衍武没当过佛爷,但他常年“养佛爷”、“洗佛爷”、吃佛爷上的“贡”。而且上辈子坐牢的时候,他更结识过几个赫赫有名的“大佛爷”和一些形形色色有着殊本事的狱友。要说起贼行里的内情和花样儿,还有对佛爷的了解,在这个年代,恐怕连一些“专职”佛爷也不如他。

他知道,但凡贼下了货,首先要务是赶紧离开现场远离丢了钱的事主。一旦逃脱,紧接着是找个僻静的胡同或者寻个公共厕所,好把偷到的战利品拿出来过一过数儿。有价值的东西收起来,没用的和钱包一起扔,在行话里,这叫“撇空包儿”。

洪衍武跟路人打听了下时间,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他凭经验判断,这个点儿,那俩小子的去向只有两个可能,要么去无人之处,要么是去吃饭。

广场附近的地方都是乱哄哄的,要找个僻静无人处可太难了,恐怕连厕所也是人满为患吧。再说,他兜里那俩钱儿,几下还不数清楚了?又不是钱包,也根本用不着找没人的地界儿细看。

对,那俩小子八成是去饭馆了。现在正是饭点儿,很可能几个小子把自己的钱直接送进了饭馆。得赶紧去,那五块钱千万别让他们给花了。

洪衍武心里像烧着一把火,火烧火燎的,挤过了人群,继续朝着广场边界的方向寻过去。

两三家又黑又破的小饭馆全在售票处西边。几个饭馆门面都不大,全是一扇油亮的对开木门,门都敞开着,用挂着的厚厚棉门帘子遮挡风寒。

这年头,无论是什么买店铺,甭问,一准儿都是国营的。

国营,简单的俩字儿,对于这个时代的国人却有太多的意味。意思里往往包含着童叟无欺,也意味着服务粗糙。

洪衍武记得这可怜而寒酸的门面,是当年的饭馆最常见的样子。这年代没人在乎饭馆的装修,也没人计较服务是否周到,连价钱你也不用多想,因为都是国家定好了的。人民消费的要求下降到了最低点,出门在外的人只要有个地方能买到买饭,填饱肚子心满意足了。所以即使没有菜单、团购、打折券,买饭的队伍也依然长龙似的排到了饭馆门外。

这几家饭店全都生意兴隆,来吃饭的人南腔北调,有很多刚下车或是火车票中转签字等着上车的旅客。因为人太多,地方不够,许多的人都端着饭菜,到饭馆的外面自己找地方用餐。用过的盘碗筷子在饭馆外摆了一地,蔚为奇观。

让洪衍武更感到意外的是饭菜质量的价廉物美。的最火的是炒面,份足量多又好吃,一份才两毛六分钱、半斤粮票,不少人还愿意多花六分钱再加碗菜汤。这里几家小饭馆虽然设施简陋,可为旅客们提供的大众饭菜却做得喷香。熟面酱、酱油炝锅的味道飘散到整个广场,到处弥漫着饭菜味。

要按今天来说,一般无论哪个哪个城市,火车站口的饮食都不太让人恭维。可在这个年代,因为没有私营经济,这条定律并不能成立。进入二十一世纪以后,是再难见到用这惠民方式经营,冠以“国营”二字的小饭馆了。

没费多大劲儿,洪衍武果然在一家兼营炒菜的馆子里找到了那俩小子。

他们俩正和其他四个人一起,围坐在一家饭馆左边角落的一张小圆桌旁,喝的正来劲。从玻璃窗外一眼能看到他们。

由于买饭队伍排到了屋外,洪衍武只能从排队的人中硬挤进饭馆。他一个劲儿解释自己不是加塞儿是找人,堆在门口排队的人们才不情愿地挪开点缝隙,让他挤了进去。

那伙贼根本没注意门口的动静,只是自顾自大吃大喝。瞧那眉飞色舞的样儿,不是正神侃乱吹是哨着犯口呢。六个人的桌子上摆着五六个菜盘和塑料扎杯装的散装啤酒,有冷拼有炒菜,在这年头算是一顿丰盛大餐了。看来这伙贼今天收获不错,带着他们一上午的收成,正在心安理得享用盗窃所得,喜气洋洋举行着庆功宴。他们这格格不入的奢侈,与其他旅客的节俭饭菜形成了很强烈的反差。

“……老赶是傻,一到京城犯晕。只要这么他妈一撞,他们傻呵呵地回头。还是大哥教的招儿好使。”

洪衍武刚进屋还被夹在队伍里,听见座上一个黑脸小子正得意洋洋紧着臭显。这小子和三角眼之间夹着小油头,仨人肩并肩坐在了一起。黑脸同样是十六七的样子,上衣也穿的是军便服。一听这话,洪衍武猜出是这个小王八蛋撞的他。

“你丫要是个女的更好了……”三角眼显然不怀好意。

“去你大爷的!”黑脸马上回骂。

“女的真比你强。哪儿还用撞呀?往上一贴,老赶们全晕菜。我说你丫要不买个假发得了。”

小油头也帮腔拿黑脸打镲(土语,指拿人开玩笑使其尴尬)。这俩坏小子,大概是习惯一起欺负黑脸,配合默契。话棒儿这算送到三角眼嘴边了。

三角眼果然嘿嘿坏笑,“丫长得太丑,是戴假发,老赶也肯定是被吓晕的……”

哈哈哈……饭桌上响起旁若无人的贱笑。这伙贼毫不顾忌别人的侧目,明目张胆把桌上的杯盘拍得山响,一起给黑脸起哄。

“噢!给丫一大哄哦……”

“哦哄哦哄!!”

可真是一伙下三滥的猫狗,贱人本色。

洪衍武找了个缝隙,伸手托住前面人的后背,和旁边的人说着“劳驾”,从排队的队伍中挤出来。一出来他才能看见角落里六个人的全貌。

仨崽儿对面是三个背对着玻璃窗坐着的成年人,看着差不离都是二十郎当岁。紧挨着三角眼的是个大块头,要站起来身量肯定不小。挨着黑脸坐的是个留着寸头瘦子,穿着半旧的劳动布工作服,看着像个家住郊区的工人。大块头和寸头中间还坐着一个黄脸汉子。这个人虽然也是偏瘦,可看着身体素质相当不错。脸上棱角分明,腮上筋肉明显,咀嚼的时候能清晰看到肌肉的运动。

黑脸失了面子,这时候涨红了脸。他嘟囔了一阵,大概觉得实在气难平,起身抄起酒杯要去泼小油头和三角眼。

那俩小子可鬼,见黑脸一动知道没好事,滋溜一下全钻进了桌子底下去了。

下面的俩人死活不肯出来。上面黑脸站起来骂着直拍桌子,寸头趁机坏笑着偷偷用脚踢下面的人。

这伙贼正没轻没重闹得不可开交,洪衍武走到了六个人的桌子前。

这伙贼正没轻没重闹得不可开交,洪衍武走到了六个人的桌子前。

突然多了个陌生人,桌上桌下六个人谁都没反应过来。

黑脸望着洪衍武刚露出些诧异的神色,洪衍武的左手按在他的左肩膀上。

直接往下一按,坐下吧你。

劲儿可真大!

黑脸身子一歪被按回了木凳。

洪衍武又一转身,右手一弯,顺势搂住了黑脸的脖子。接着他又从旁边抄过来把凳子,贴着黑脸的左边坐下了。

这他妈谁呀?

黑脸纳着闷儿侧眼一瞅。这一眼,看清楚了。他跟过了电似的打起了哆嗦。

桌面上其余几个人,此时全因这意外的场面没了声儿。每个人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刚坐下的洪衍武,那脸色都好看极了,紧张、兴奋、惊慌、讶异、揣测、懵懂……甜酸咸辣苦,可谓五味俱全。

“哥几个喝着呢?”

洪衍武露出白刺刺的牙,大咧咧招呼着。他又冲在座各人一笑,从笑容里透出股诡秘的坏劲儿。

仨成年贼彼此看了看,用错综复杂的眼神相互打着眼色。中间的黄脸微微一抬下巴颏,黑脸旁边的寸头立刻收到,咋咋忽忽站了起来。

寸头冲洪衍武一横楞眼儿,质问的口气又冲又硬,“你丫谁啊?”

洪衍武却没搭理寸头,他跟没听见似的,只是自顾自用眼睛环视了一周。然后他眼睛单盯住黄脸,一边用左手食指弹着黑脸的脑门儿一边问,“刚才这小子撞的我?”

黄脸没话。

洪衍武接着手又一指桌子,“还有底下那俩,这仨人一起下了我的货?”

黄脸还是不理他。

洪衍武也不说话了,直接抬腿一脚,从桌子底下踹出来俩大活人来。

三角眼和小油头差不多是轱辘着滚出来的,面带惊惶连带脚底拌蒜。他们手忙脚乱了好一通,才从油腻腻的地上爬了起来。

仨成年贼可没料到洪衍武说动脚动脚,神色各不相同,都看楞了。寸头因为被晾在了一旁一直很尴尬,大个儿是脸上的横肉抽动。而黄脸的嘴唇这时候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没说话。

不过黑脸这会儿算哆嗦完了,他一回过了神自然是想挣脱,动手去扒拉洪衍武搂着他脖子的胳膊。

洪衍武根本不看他,右臂肱二头肌稍微一绷,黑脸立刻被勒得像吊死鬼似的伸出了舌头。

“咳,咳……”黑脸禁不住一阵吭哧。他明显喘不上气儿,双手开始一起使劲儿推洪衍武的臂膀,可脖子上的枷锁却仍是纹丝不动。

寸头已经干站了半晌,这时见黑脸苗头不对,又一指洪衍武,“你丫放开!”

洪衍武撇撇嘴,做出一副很遗憾的表情来回应,胳膊暗自又加了把劲儿。

黑脸可更受不了,脸都憋成了酱紫色,像个紫皮圆茄子。这小子在洪衍武的胳膊里一通挣蹦,脚开始拼命蹬地。凳子随着黑脸发力,在他的屁股下翻腾转挪,凳子腿做起了高难度的摇摆动作,并发出“叮了咣当”的声响。

寸头真急眼了,脸儿都气绿了,“你丫叫板?我废了你!”

随着寸头几乎变了调门儿的喊叫,“噌楞”一下,小油头、三角眼和另外那个大个儿都跟着凑了过来。可那个黄脸仍然还坐着不动。

洪衍武可单等他发话儿呢。很明显,他才是贼头。

一般这盗窃团伙,都有个头,港片里叫老大或是大哥,是团伙里最心毒手狠的人。要么最能打要么手艺最高,或者两者兼顾,能压得住才能这帮人全听他的。如果出来练活或者团伙之间火拼,同伙得看大哥的眼色,自己没主心骨。

洪衍武觉得,黄脸应该早看明白这是仨小崽儿捅“炸”了,事主找上了门。这半天没反应,他肯定是琢磨什么呢。或许是怕他叫来了警察,在偷偷观察四周。或许是想抻抻他的斤两,在揣测他的来意。或许也只是担心在这动手事闹大了不好收拾。

不管这小子琢磨什么,反正他是故意要给他们来个下马威,逼他们谈判。他这一出手随随便便制住了“黑脸”,跟抓只鸡似的。目的是让这些人知道知道,他可不是好惹的。同时,也是以此来硬逼着黄脸出来说话。

可黄脸仍是在沉吟,他居然现在还沉得住气?

洪衍武嘴角一扭,又故意加了一膀子气力。

行,你不是硬充大铆钉吗?那再加把劲儿,反正要夹死了也不是我儿子。

黑脸随着洪衍武这次用力,“腾”的一下彻底挺直了腰,屁股下的凳子也倒在了地上。这小子的脚丫子直接出溜到桌子下面,他的身子现在也只有脚挨着地,脖子还被夹在洪衍武的胳膊里,其他部位全部腾空。

黑脸用指尖发白的手指死死扒着脖子上的胳膊,额头的血管都快憋爆了,喉头发出既沙哑又艰难的喘气声儿,眼珠凸起,快翻白眼了。

黄脸终于变了颜色,见寸头几个忍不住要上前,他赶紧一伸手制止了他们。

可在黄脸刚要开口的时候,饭馆里一个身穿白褂子的中年大姐先不干了,气哼哼走过来教训他们。

“干嘛呢你们?想打外面去,砸坏了东西赔啊。”

原来刚才这里的异常状况引起了饭馆其他顾客的恐慌,深怕殃及池鱼的人们都躲避得远远的。排着买饭的队列一下乱了,扰乱了饭馆的正常工作。

“大姐大姐。没事,闹着玩……”黄脸显出一脸殷勤,点着头给白大褂陪笑。

洪衍武猜测,这伙人大概是天天在这儿混的地头蛇,大概怕惹急了这位大姐可没地吃饭了,人家真能不给他们。

黄脸这时也一个劲给洪衍武打着眼色。

洪衍武自然明白,他也怕这位大姐给招来警察,松开了夹着黑脸的胳膊。

黑脸一下轻松了,却什么话都说不出,只顾着连声咳嗽了。

“切,一帮臭流氓,不吃滚蛋。”白大褂一脸轻蔑,一回身进厨房了,挺胸叠肚的样子很像个高层领导。

洪衍武看着直眨嘛眼儿。

怪了嘿,这位大姐和赶他出候车室的那个值班员真像姐儿俩啊。语气神态都相似,跟双棒儿似的……

“坐下,都坐下。别咋呼了。”

黄脸一压手示意手下们坐下。站着的四个人不情愿又都坐回去,屁股下的木凳子被他们摆弄的又是“叽哩咣当”一通乱响。

黑脸还是完全说不出话,只呼呼喘着气,抚着脖子满脸骇然。

见白大褂成功制止了流氓惹事生非,排队的顾客们也逐渐安下心,秩序渐渐恢复,喧闹平息。

坐下的那四个人可仍然是一副凶相盯着洪衍武,像四只被拴上铁链的看家狗。

洪衍武对这一切根本不在乎,他见多了这装模作样的场面,真打起来他们绑一块也没戏。可在这儿动手确实太容易招来警察,只能谈判。

三角眼瞅个空附在黄脸的耳朵上,“大哥,这孙子。丫说是茶淀回来的。”

黄脸听完了眉头一挑,只点点头。

洪衍武知道彼此试探阶段已经初步结束,这要开始“盘道”了。

像道上的人失窃后如果想要找贼拿回自己的东西,一般有两处理方式。要么凭手段和暴力硬拿回来,谁趴下谁是孙子,打服了算。要么用和平的方式交涉,让对方主动认输,把东西吐出来。

不过这谈判可不是去说软话好言相求,也不是装凶做狠地恐吓。而是要通过语言了解对方的江胡背景,暗地里比比谁的本事大,谁的门路多。这行为江湖叫做“盘道。”其实是通过彼此间的聊天看谁牛逼,比流氓资历。

当然,这牛逼也不好吹的。凡是能盘道的,都有阅历,懂得规矩,知道深浅,几句话能明白彼此的底细。但如果一瓶不满半瓶子逛荡,对江湖只有个一知半解,一旦判断错误或者泄了底细,不仅会让对手小瞧成为笑柄,弄不好还会因为件小事惹上不该招惹的人。

黄脸咳嗽了几声清了清嗓子,先出言试探。

“瞅着眼生(黑话,指没见过),怎么称呼?”

“刚从教养圈儿(黑话,指劳教农场)里出来,咱们没见过。”

今儿丢钱这事儿太丢人,洪衍武是真不愿意这事外传,想着悄没声儿(土语,静悄悄)解决。所以他似乎是回答了,却又没说自己是谁。可这么一搭上话,对方也明白遇上同道了。

边上的仨小崽儿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场面。他们瞪着眼睛个个儿兴奋,都闭上嘴,没人插话,像是等着看武侠片儿。

一问一答继续。

“满了?”

“大票(黑话,指释放证明)回来的。”

“几下?”

“大满贯,跺了两下。”(黑话,劳教三年,减期两年)

“怎么进的圈儿?”

“战犯(黑话,指因打架被抓捕)。”

洪衍武对自己的回答绝对有把握,而且为了多增加点威慑力,他还刻意的有一答一,绝不多说。因为一般有点经验的玩儿闹都有个感觉,话不多的人才最危险,极有可能是个生主儿。(黑话,指能打且不怕事儿)。

黄脸听到这儿果然眼眉又挑了挑,看洪衍武的眼神也不一样了,神色郑重了不少。似乎他心里还多了点压力,片刻后吁出来一口气。

“马家堡尤三儿。朋友有什么指教?”

黄脸还是有点不甘居于下风,抬出了他自己名号。他眼睛紧盯洪衍武的脸,有点紧张也有点小得意。

洪衍武可不知道尤三是哪个林子的鸟,在他的记忆里,无论是现在还是未来,街面上所有有名有姓的人物里压根没这么一号。要说尤三的名字他听着有点耳熟,那也只是因为他记得《红楼梦》里有个漂亮妞叫尤三姐,这妞后来还因为气性太大,失恋抹脖子成了个死鬼。可即便如此,那个尤三姐也不可能是这个尤三的姐姐,所以他连眼皮都没眨,理都没理这茬。而且还一点没客气,直接提出了要求。

“折了托儿了,(黑话,指丢了东西)只想找回来。”

尤三脸色一暗,眉头一皱。大概是觉得洪衍武的态度有点拿大,让他有点伤自尊或在手下面前丢了面子。他眼神里明显带上了赌气的情绪,语气也急躁起来。

“叶子(黑话,指钞票)在谁手里是谁的。说找找,你多大的面子?”

洪衍武可不在意尤三闹情绪,仍然应对有度,稳稳当当。

“四海之内皆朋友,(黑话,指自己交际广),叶子窄,也不解渴(黑话,指钱不多,也不够分的),让让?”

见洪衍武表情沉稳,刚才还急躁着有点想翻脸的尤三又迟疑了。他眼神闪烁几下,又试探着问,“有车吗?怎么没搭车?(黑话,指认识当地的大玩主吗?如果认识怎么不去找他?)”

洪衍武一点磕巴儿没打,“水没脚了,怕熟把子见笑。(黑话,指太丢人的失误,怕相熟的贼头笑话。)”

在当年京城江湖,“把子”这个词儿可不是随便用的。这个词大概来源于旧社会的“瓢把子”和“舵把子”,指的是区别于一般的小头目,有能力管辖一片地区所有流氓小偷的大首领。

尤三一听眼角一跳,像吃了一惊。他开始仔仔细细端详洪衍武,上上下下一眼一眼打量。

可忽然,他又展眉一笑,神色充满了不屑一顾,“小崽儿,吹呢你?”

洪衍武一抬眼,冷冷一个眼神止住了尤三的嘲笑。

他知道尤三在打什么主意。这小子大概是看他也十七八的样子,本来对他自称“战犯”半信半疑,又听他还说认识这一方之地的把子,肯定以为他是在吹牛了。这既是在“撞”,也是在“炸”他。只要他露出一点胆怯,这伙贼敢立马跟他“翻车”。(黑话,指不服管教)

“甭废话了,我可真认识大得合,非要我跟他说吗?”

洪衍武可确实认识这儿的一尊真神。话都到这份上了,他已经不耐烦再和这伙人纠缠下去,索性报出了一个名号。这个大得合是这儿的“把子”,是个一直在永定门火车站这片混饭吃的老战犯。

大得合比洪衍武大六岁,在南城玩主圈儿里也是数得着的一号。其实大得合只是他的绰号,因为江湖朋友彼此间通常只叫绰号,所以大得合的本名洪衍武已经忘了。要说起大得合的绰号,其实都来源于“得合勒”这个跤术专用术语。因为这小子爱摔跤,所以大家也这么叫开了。

“得合勒”本来是蒙古语,意为勾,是跤行里最常用的正面攻击技。好几个传统相声段子都提到过这个动作,如马三立的《大上寿》,李伯祥的《醋点灯》。得合勒还按摔法的不同细分为大得合(挂腿摔)和小得合(跪腿摔)。大得合既然敢叫这个外号,自然是认为自己擅长大得合勒。大得合勒这招的别名又叫涮葫芦,大约是一方把腿伸进对方两腿间,通过“搅”“绊”令对方失衡、摔倒。

洪衍武和大得合第一次相见,是为了各自手下的佛爷“摆盘儿”。为的是争从木樨园商场到复兴路的40路公交线。本来当时双方约在永定门外,为的是打一场几十人械斗的大架。可没想到在现场,人数占多数的大得合听闻洪衍武摔跤从未遇过敌手,竟然提出要一对一练一场,赌注是“40”路公交线。洪衍武自然欣然允诺,俩人交上了手。

要按说大得合的技术是摔野跤练出来的,不讲规矩,又凶又狠,还挺能咋呼,要遇上一般的对手其实胜算很大。但洪衍武除了也是个不怕死的野小子,更是师承名家。教他练跤的玉爷是布库世家。清宫善扑营上下分三级,分别为翼长,扑户和“他西露”,皆由旗人担任。而玉爷的祖父和父亲都曾任善扑营的翼长。师傅够水准,当然徒弟的技术也不赖。洪衍武比起大得合,那高出可不止一两筹。

结果自然也不用说了,当大得合左手一把揪住洪衍武的后衣领,左腿挂勾起洪衍武的右腿,仅差右手一推要完成大得合勒(挂腿摔)的时候。洪衍武却反而抢先向右一个旋身,左手同时把大得合右臂往自己的右下一拉,悬空的右腿压着大得合勾起的左腿踏落到大得合的右腿前,然后再那么一挑……

结果是太暴力了。洪衍武一个驳堂棍反倒把大得合来了一个倒栽葱,摔了一个大头朝下脸贴地面,破解了大得合最擅长的跤技。

事后,大得合倒光棍的很,不仅坦然认输,还信守诺言让出了“40”路,两拨人马自此相安无事。再以后,大得合还常去找洪衍武和陈力泉讨教跤技,他们之间反而有了不打不相识的交情。

洪衍武自然早知道永定门火车站的大小佛爷都归大得合管。他不早提大得合,真是不愿意见这个熟人。事关脸面,大得合要知道这事非得乐他一个月不可,还不定到哪儿给他四处散消息去呢?

可如今,眼巴前这情况已经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这六个人他一个没见过,尤三更是明显没把他当事儿,盘问来盘问去还把他当成个懵事的主儿了,他也确实烦了。一琢磨,觉着这伙贼既然没结没完的想来个强龙压不过地头蛇,那他索性找个最大的地头蛇来。

第五章翻车(上)

洪衍武琢磨得挺好,本以为报出大得合的名号能解决问题。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听了这话,尤三不但没慌,还满不在乎笑了。

“什么大得合?还他妈大磕巴呢。”尤三摇晃着脑袋,撇着嘴牛烘烘的,“你丫到底谁啊?跟我这懵事儿呢吧?这片儿有名有号的不多,你可别想浑水摸鱼。”

尤三手下们一看大哥是这幅表情,都来了劲头,纷纷咋呼起来。

“怎么着?敢懵我大哥?”

“你丫找抽呢?”

“跑这儿炸刺来了?撂平你信吗?”

要是前世,凭现在这景儿,洪衍武绝对已经掀桌子开练了。至于后果如何,他绝不考虑。

但现在的他,年轻只是外表,心性早不是毛头小伙了。他并没有理睬这些鸟儿叫一样的挑衅,只沉默着在心里琢磨一件事。

看样子,大得合像是出事儿了……

京城的佛爷和玩主的势力范围历来都有捞不过界的规矩。在这个年代的京城,每条公共汽车线路每个火车站和长途站都有人把着,都有各自的势力划分。无论哪儿的玩主和佛爷也只能在自己地盘上折腾,一旦过界会引发争斗,导致伤亡。

永定门火车站虽说是京城最没油水的火车站,但仍然比公共汽车线要肥。这里绝对是玩儿闹佛爷们的必争之地。所以,能够取代大得合在这个地盘上立足的人,肯定有非常的手段或是过硬的靠山。这几块料洪衍武还真没放眼里,可他担心的是这伙贼后面的“人”。

几十年前的事儿离的有点儿远了,江湖上的好多事儿他也都记不太清了。即便他不是穿越回来的,在这个年头,他也是一年多没回京城了。现在这地面上拜的是什么神仙,他还真是没把握。

唉?他忽然想起了一些事儿。

上辈子里有个印象,八三年严打之后他又见过大得合,他们俩还在延吉冷面喝了酒。那时候……

对,大得合好像提到过。他76年在茶淀的同时好像大得合也被抓了劳教,只是地点不同。那小子只在拘留所待了三天,被直接送去天堂河儿(京城天堂河儿劳改农场)庄稼去了。

大得合被抓是什么时间来着?1975年底?好像确实是比他被抓还要早些呢。

怎么把这茬忘了?要这样儿,这儿八成是换了做主的人。大得合手底下都是谁来着?

能打的……好像有个叫弓子的,其他的……二蛋?二得子?不对……还真记不清了……

在洪衍武沉思的同时,尤三一直眼珠溜溜地琢磨着他,看着看着竟然悄然笑了。尤三大概是错认为这是洪衍武心虚的表现,觉着差不离儿探清了他的底。

在尤三想说话的时候,洪衍武先开了口。

“弓子也认识我,你们找他来也行……”

“弓子?还他妈弹弦子呢。告诉你,这儿是程爷的地面儿。”

尤三似乎绝对肯定洪衍武只是拍唬,一句话堵住了话头。紧跟着又一瞪眼,“再敢懵事我给你塞阴沟里去,趁我心情好,赶紧滚蛋。”

程爷?哪路的神仙?

洪衍武还真没听过,上辈子他在外地游荡了三年,谁知道现在这位程爷是哪个孤坟钻出来的小鬼?

“同道儿不同行,各让一步怎么样?我要我的五块钱,那张上面有电话的。”

洪衍武又主动退了一步,其他的东西他还真不在乎。

可事与愿违。心眼儿过于活泛,是大多流氓的通性,尤三偏偏自认为看穿了一切。

“要回来?老子的规矩,只进不出。”

尤三的手下们更来劲了,尤其是那仨小崽儿,闹腾得更是欢势。

刚才洪衍武踹了小油头和三角眼,又勒过黑脸的脖子,这仨人可都记着仇呢。现在他们都觉着已经拆穿了洪衍武的虚张声势,当然巴不得借机泄愤。

“谁他妈跟你同道?找抽呢。”

“有你提条件的份儿吗?”

“你丫什么东西?吃错药了吧。”

洪衍武仍旧没受他们一点干扰,继续用用语重心长的口气跟尤三申明态度。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斗转星移,神仙换位,对不上点儿(黑话,指没对上情况)正常。可凡事要留三分量,可别因小失大给自己埋雷。”

这话很硬气,绝对是老江湖的口吻。尤三眼珠直转,他似乎又有点儿摸不透了。

可这句话,那仨崽儿一听又都气不过了。

小油头首先指着洪衍武的鼻子,“哪儿给你露出来了?别以为懂两句黑话是老炮儿(黑话,有资历的流氓)了。”

三角眼坚决不让小油头一人独领风骚,“口儿贩子(黑话,能瞎扯的骗子)。你丫吓唬谁呢?是战士咱们外面去,谁不去谁是蹲着的。”

黑脸最为激动,他刚才受的罪最大,大概更想把火气全撒回去。

“告诉你,那五块钱别惦记了。桌上全是,已经下了肚了。哈哈……”

“噢!噢!……”仨小崽儿一边用筷子敲桌子敲碗,一边叫着起哄。丁零当啷,鸡飞狗跳。

这是小流氓的点,专门喜欢欺软怕硬,遇上自以为好欺负的人,会胡作非为,直至不可收拾。

洪衍武一直在等尤三的答复,可这时发现尤三只是眼神游离着嘬牙花子,即不看他也不说话。这不明显是在拿这几个“二货”探他的底吗?

真是再一再二不可再三。不搭理他们,猫呀狗的这跳出来。要再给他们脸,连王八都能装潜艇了。

洪衍武脑子一热,无法再保持平静,心中的火气登时上来了。他一个侧身左手一抓,一把薅过身边的黑脸,眼睛一瞪,“小子,我再问你一遍。钱呢?”

黑脸登时傻眼了,现在要说他不怕那绝对是扯淡。他大概脑子里缺根弦,光顾跟另外俩崽儿一起取笑洪衍武了,可是忘了这煞星恰恰坐在他边上呢。这不,一点儿没来得及躲又落人家手里了。

已经吓得脚软的黑脸浑身打着哆嗦,可桌子对面尤三的一个眼色又给了这小子主心骨儿。黑脸收到眼色后不仅不再躲避洪衍武眼里的凶光,一咬牙,他嘴里还硬抗上了,“孙,孙子你……不服?”

这反常的举动自然让人奇怪。洪衍武抬眼一瞅,正看到尤三眼里的笑意,那绝对是在鼓励黑脸。

他一明白过来,心里的火像拧大了燃气灶开关,一下大发了。

要说今天这事,他其实一直在不断游说,企图和平化解。可惜叫错了点儿(黑话,提错了人名),碰上的尤三又太自以为是,根本听不进去,以至于闹到现在这没法化解的地步。但这也让他重新温习了一个道理,对小流氓不能给脸。

他手里一加劲,薅着衣服领子把黑脸从椅子上扽了下来。

黑脸一下撞歪了圆桌,在杯盘碗碟的震动声中,单跪在了地上,像条被拽着项圈的狗。

洪衍武死盯着黑脸满是惊愕的眼睛,“小子,你再说一遍?我那五块钱你要敢花了,我让你从窗户飞出去。”

黑脸被勒着又上不来气了,使劲扒着洪衍武的手指,可指尖都发白了也没能动一动分毫。这样僵持了没半分钟,黑脸认怂了,“钱,钱……都在大哥那呢……”

洪衍武手一松,黑脸立刻大声求救,“大哥!大哥!……”

尤三一个眼色,寸头赶紧过来拔冲。这小子一伸手从背后按住了洪衍武左肩膀,“活着腻歪,我成全你。”

洪衍武正在火头上,右手抓着黑脸,腾出左手扣住寸头的手,反手又是一拧。

“咕咚”一下,寸头也单膝跪在了地上,喊着疼杀猪样大叫,“哎呀呀,轻点。放手放手……”

尤三有点急了,摆手一招呼,座上剩下几个小子推开桌子都跟着站起来,大个儿还把手摸向了后腰。

于此同时,饭馆内的其他顾客再次喧哗起来,旁边几桌人纷纷躲避相让,又是一阵碗筷桌凳乱响乱撞的声音。

洪衍武再冲动也知道一个道理,现在绝不能再动手了。

这要动起手,肯定动静大了。把警察招来谁都落不着好,一下全搅!

他脑子冷静了一下,阴沉着脸撒开了两手……

终于,饭馆没彻底乱起来。与其他顾客不满的牢骚相比,正在餐票的白大褂只探过头来叫骂了几句,这场风波算是过去了。

黑脸趁乱从桌子下钻到了对面。这小子爬起来后脸色明显美白了不少,紧着胡撸被勒疼的脖子。当了两回“肉票”,他可算长了记性,躲得洪衍武远远的。

寸头还是坐在地上,边哼唧着边活动手腕,嘴里嘟囔着不敢大声骂出来的脏话。

洪衍武看也没看他们,眼睛始终只盯着一个方向。

“尤三,吃了我的你给我吐出来,咱们没事。”

尤三摸了摸下巴毫不在意,他现在是吃定了洪衍武不敢动手,故意笑么滋儿的呛火,“怎么着,还想打?真把自己当飞刀华(指1963年老电影《飞刀华》主人公华少杰)了?咱接着来呀。”

洪衍武听得眉头一皱,可还没等他说出下面的话,尤三又抢着拱火。

“告诉你,跟我耍胳膊根儿没用。在咱这儿,你什么时候学会了哈着(土语,指恭敬、讨好、巴结),才能办成事儿……”

“行了。”

洪衍武举起手打断尤三。他最烦这小人放份儿(黑话,指耍威风显气派)的德行,这人永远过不了他的关。

“本来屁事没有,大家互退一步的事。现在没事都成有事了,你可真能找腥(黑话,指没事找事),真成。”洪衍武单眯着左眼,扬起下巴颏侧着脸看尤三,半阴半阳的语气既像是警告也像是在抱怨。

“少跟我玩这离个儿楞。你蒙蒙刚混的还行,圈儿里出来的怎么了?进去是你没玩好。”尤三生气了,根本不信这一套。

“我自己栽了自己认。可还得再劝你一句,凡事得先看值不值。面子是人给的,钱回来都好说。”洪衍武声音平静,话里却全是份量。

“大哥,甭跟丫客气,一起干了他。”寸头插嘴,他已经揉好了腕子站了起来。

三个惟恐天下不乱的小崽儿也跟着大声附和。

“灭了他!”“给丫放放血!”“办他!”……

尤三看了看几个按捺不住的手下,带着一很自得的笑意面对洪衍武。

“面子是人给的,没错。可我要不给你,这面儿一分不值。你丫算老几啊?”

洪衍武看出来了,尤三这是仗着人多,他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铁了心要走黑道儿。

果然,尤三斜着眼儿开始发飙,撇着嘴紧着叫板。

“实话告诉你,下你的‘货’在我兜里。只要不怕血流成河,有本事自己搂回来,玩儿不转可别赖别人。”

“人有时候感觉太好,容易飘。惹我的,不死也得扒层皮。”

洪衍武眼神里冒出了一把刀,霸气外露全是本性自然流露。他不用再遮掩什么了,越到这时候,他心里反而越舒坦。真不知道他骨子里流的什么血?

“还装道行深呢?信不信今儿让你撂(黑话,指将人制服)这儿?”

尤三还真不信这个,他一拍桌子,几个手下全是横眉立目,眼瞅着能扑上来。

到了这个份上,洪衍武反而被气笑了。

他琢磨来琢磨去,琢磨出一个事来。这尤三要不是傻逼,他自己准是。反正必有一个,否则这事儿弄成这样儿没法解释。

他再没废话,只最后颇有深意的看来尤三一眼,然后起身,抬腿,右转,出门,走人,颠儿了。

尤三一伙可全懵了。

这算怎么档子事儿啊?

这一伙六个人这么一直呆站着,全都大眼瞪小眼,眼巴巴瞅着洪衍武越走越远。

寸头愣愣看着洪衍武背影消失在广场里,磕磕绊绊地问,“大哥……人……走了?”

尤三也挠头,这他妈什么意思啊?话说这么硬,吹完牛逼,这完了?是怕了?是跑了?

仨小崽儿没用吩咐,自觉跟着追出门,片刻后又跑回来汇报,“大哥,丫真溜了唉……”

尤三一下彻底放松了,压着手招呼手下,“都坐下,咱们接着喝。”

他先得意洋洋地拿起酒杯自己走了一个,一只脚踩上旁边的凳子开始神吹,“小东西的。还跟老子放份儿?嫩点。差点让丫给诓了,再呲屁,灭之。”

仨崽儿各个眼里冒光,还不依不饶想出去追,“大哥,这事别算了呀,干他呗……”

“得得,拉倒。不干正事儿了?程爷这个月的份钱还没凑上呢。下午练活时候,都给我灵性着点儿。大票谁也不许私藏,都得交公。听见没有?”

尤三这一句话让仨小崽儿泻了劲儿,又都围着桌子坐了下来。

容后再传……

没看过重生小说,涉及到顽主的小说看过几部,比如王山的《血色青春》、都梁的《血色浪漫》、王朔的一些小说,有机会拜读一下楼主大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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